去月球：记忆的灯塔 · 第一章：最后的愿望

　　雨水敲打在直升机的舷窗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伊娃·罗莎莉透过模糊的玻璃望着下方逐渐接近的海岸线，灰蒙蒙的天空与深蓝色的海水在远处交融，几乎分不清界限。　　“所以，这位西格蒙德博士到底是谁？“伊娃提高音量，试图盖过螺旋桨的噪音。她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确保能听清同伴的回答。　　坐在对面的尼尔·沃茨抬起头，他正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老式游戏机的小装置。“你居然不知道西格蒙德？“他挑了挑眉毛，“我以为像你这样的神经科学专家会对他了如指掌。“ 　　伊娃皱了皱眉。她讨厌尼尔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尽管他们才认识不到三小时。“我研究的是真实的记忆形成机制，不是那些...“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科幻小说里的东西。“ 　　尼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尖的虎牙。“哦，亲爱的罗莎莉博士，等你亲眼看到西格蒙德的发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整个科学界都为之疯狂了。“ 　　直升机突然一阵颠簸，伊娃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她不喜欢飞行，更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飞行。尤其是像尼尔·沃茨这样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陌生人。　　“我们快到了。“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威尔士先生的宅邸就在前方海岸线上。“ 　　伊娃顺着指示方向望去，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巨大宅邸逐渐从雨幕中显现。它矗立在悬崖边缘，背靠茂密的松林，面朝汹涌的大海，像一位孤独的守望者。　　“我们的病人就住在这里？“伊娃问道。　　“将死之人。“尼尔纠正道，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约翰尼·威尔士，五十六岁，心脏病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两周时间。“ 　　“而他想去月球？“ 　　尼尔耸耸肩：“显然如此。西格蒙德认为这是个完美的测试案例——足够简单直接，又足够...诗意。“ 　　直升机降落在宅邸前的停机坪上。伊娃拿起自己的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她的研究笔记和设备。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尼尔走向那座阴沉的宅邸。　　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在大门口等候。“罗莎莉博士，沃茨博士，欢迎。“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是罗伯特，威尔士先生的管家。请跟我来，西格蒙德博士正在等你们。“ 　　宅邸内部比外观更加奢华。高耸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墙上挂满了古典油画，深色的实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寂，仿佛时间在这里流动得更加缓慢。　　他们被带到一间宽敞的书房。落地窗前，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们站立，凝视着窗外的暴风雨。　　“啊，你们终于来了。“那人转过身，伊娃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的西格蒙德博士。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大约五十出头，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锐利的蓝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我是西格蒙德，感谢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这个任务。“ 　　伊娃注意到书房中央摆放着一台奇怪的机器，像是一张牙科手术椅与超级计算机的结合体，周围环绕着各种显示屏和控制器。　　“这就是...“她忍不住问道。　　“记忆重构装置的原型机，是的。“西格蒙德微笑着走向那台机器，像抚摸爱人一样轻触它的表面，“它能让我们进入一个人的记忆，修改他们的过去，从而改变他们的现在。“ 　　伊娃感到一阵不适。作为一名严谨的科学家，她对这种声称能改变记忆的技术持怀疑态度。“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神经科学原理。记忆不是可以随意编辑的计算机文件。“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罗莎莉博士。“西格蒙德的目光转向尼尔，“还有沃茨博士的编码技术。你们是这个领域最优秀的人才。“ 　　尼尔已经好奇地围着机器转了一圈。“看起来比上次测试时完善多了。“他评价道，“你解决了记忆碎片化的问题？“ 　　西格蒙德点点头：“部分解决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次实地测试。约翰尼·威尔士的愿望很简单——他想去月球。通过修改他的记忆，我们可以让他在意识中实现这个愿望，而无需真的把他送上太空。“ 　　“这...这不合伦理。“伊娃皱眉道，“我们无权篡改一个人的记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通常情况下我同意你的观点。“西格蒙德的表情变得严肃，“但约翰尼是个特例。他没有任何亲人，没有朋友，孤独地在这座宅邸中度过了大半生。现在他即将死去，这是他唯一的愿望。我们有什么权利拒绝？“ 　　伊娃还想争辩，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推了进来，他瘦削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毛毯中，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鸭嘴兽毛绒玩具。　　“啊，约翰尼。“西格蒙德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让我为你介绍罗莎莉博士和沃茨博士，他们将帮助你实现愿望。“ 　　约翰尼·威尔士抬起头，伊娃看到了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深蓝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充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和渴望。　　“你们...真的能让我去月球吗？“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尼尔走上前，蹲下身与约翰尼平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威尔士先生。但首先，我们需要了解为什么月球对你如此重要。“ 　　约翰尼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鸭嘴兽玩偶：“我...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必须去那里，在我...离开之前。“ 　　伊娃和尼尔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西格蒙德示意管家将约翰尼推出去休息，然后转向两位专家。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他低声说，“约翰尼不记得为什么想去月球，只知道这个愿望对他至关重要。我们的任务是进入他的记忆，找出这个愿望的根源，然后在最早的记忆节点植入去月球的愿望，这样在他的整个生命记忆中，去月球就会成为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这太冒险了。“伊娃摇头，“记忆不是线性存储的，它们是网状联结的。改变一个节点可能影响整个记忆网络。“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们两位。“西格蒙德走向控制台，“罗莎莉博士，你的神经科学知识能确保我们不会损坏他的核心记忆；沃茨博士，你的编码技术可以帮助我们精确植入新记忆。你们是完美的搭档。“ 　　尼尔已经兴奋地搓着手：“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西格蒙德回答，“约翰尼的时间不多了。“ 　　晚餐后，伊娃独自站在宅邸的露台上，望着远处海面上的一座灯塔。它的光束有规律地扫过黑暗，像一位孤独的守望者。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咸湿的海风。　　“美丽，不是吗？“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给伊娃一杯热茶，“据管家说，那座灯塔对约翰尼有特殊意义。“ 　　伊娃接过茶杯，温热透过陶瓷传到她冰凉的指尖。“这一切感觉...不太对劲。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就要开始修改他的记忆？“ 　　尼尔靠在栏杆上，仰望着星空：“想想看，伊娃——我们可能是历史上第一批真正实现时间旅行的人。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改变一个人对过去的记忆。这难道不令人兴奋吗？“ 　　“你太轻率了，沃茨。“伊娃皱眉，“这不是游戏。我们可能在重塑一个人的整个身份。“ 　　“或者，我们在帮一个垂死之人实现最后的愿望。“尼尔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有时候科学不仅是关于'能不能'，还关于'应不应该'。“ 　　伊娃没有回答。她望向灯塔，思考着约翰尼·威尔士究竟是谁，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月球。　　两小时后，他们聚集在书房里。约翰尼被安置在记忆重构装置的中心座椅上，头上连接着数十个电极。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虚弱，但仍然紧握着那只鸭嘴兽玩偶。　　“第一次潜入将只是观察。“西格蒙德解释道，“我们需要定位关键记忆节点，了解他的过去。准备好了吗？“ 　　伊娃和尼尔分别坐在两侧的控制台前。伊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检查着神经连接状态；尼尔则调试着记忆编码序列。　　“系统启动。“西格蒙德宣布，“记忆潜入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伊娃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现实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消散。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山坡上。尼尔就在她身边，他们穿着相同的白色实验服，但在这个记忆空间中，他们只是观察者，不会被记忆的主人察觉。　　“成功了！“尼尔兴奋地低声说，“我们在他童年的某个时刻。看那边！“ 　　伊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的约翰尼——正独自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灯塔。他手里拿着那只鸭嘴兽玩偶，但看起来比现实中新很多。　　“奇怪，“伊娃皱眉，“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孩子呢？“ 　　就在这时，记忆突然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当他们再次稳定时，场景变成了一个昏暗的房间。小约翰尼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烧贴，一个金发女子正在给他读故事书。　　“《彼得潘》？“尼尔辨认出书名，“永远长不大的男孩...“ 　　女子读到小飞侠带温迪去梦幻岛的部分时，小约翰尼突然问道：“我们能去月球吗，妈妈？“ 　　女子笑了：“也许有一天，亲爱的。当科技足够发达的时候。“ 　　记忆再次闪烁。这次他们站在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十几岁的约翰尼被一群男孩围在中间。　　“怪胎约翰尼和他的鸭嘴兽！“一个高大的男孩嘲笑道，“你妈妈在哪里，怪胎？我们都知道她疯了！“ 　　约翰尼紧紧抱着玩偶，脸色苍白：“不许你说我妈妈！“ 　　记忆突然变得不稳定，开始快速闪回。伊娃看到约翰尼在医学院毕业、在一家养老院工作、独自弹钢琴、望着灯塔...然后是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尼尔问道。　　“记忆屏蔽。“伊娃分析道，“他在刻意回避某些记忆。我们需要找到更深层的连接。“ 　　就在这时，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成年的约翰尼站在灯塔前，身旁是一个模糊的金发女子身影。他们似乎在争吵，然后女子转身离去，消失在雨中。约翰尼跪倒在地，痛苦地抱着头... 　　“警告！记忆不稳定！“西格蒙德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准备退出！“ 　　世界再次旋转，伊娃感到自己被猛地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地坐在控制台前。对面的尼尔看起来同样震惊。　　“太不可思议了...“尼尔喃喃道，“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女人是谁？“ 　　约翰尼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动，似乎正经历着噩梦。西格蒙德迅速调整了镇静剂剂量。　　“第一次潜入总是最困难的。“他说，“但我们已经找到了关键线索——那个金发女子和灯塔显然与约翰尼的愿望有关。“ 　　伊娃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那些被屏蔽的记忆...它们可能是关键。“ 　　尼尔突然指着显示器：“等等，系统捕捉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符号！“他调出一个模糊的图像放大——那是一张纸上的涂鸦，画着一个火箭飞向月球的简单图案，旁边写着“River“。　　“River？“伊娃疑惑道，“这是人名还是...？“ 　　就在这时，约翰尼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用清晰的声音说道：“我答应过带她去月球。我必须实现诺言。“ 　　然后他又陷入昏迷，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意识到这个任务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