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

第5章

七点二十。林屿睁开眼睛。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灰白,不是那种清晨的金色。 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后半夜下了雨。 他翻身,枕头上那股白茶木质调的气味还在,淡了一层,像是隔了夜的茶。 他坐起来。 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听见楼下厨房里有动静。 碗碟碰撞,水龙头冲水,母亲做早饭的例行声音。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小学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瓷碗放在灶台上的那一声闷响,筷子搅拌蛋液在碗壁上刮出的细碎声,燃气灶点着的噗嗤声。 他穿上短裤,拉开房门。 母亲房间的门半开着。 不是敞开的——是那种留了一掌宽缝隙的半开。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能看见房间里的一部分。床尾。窗台上那盆白掌。椅背。 林屿停了一步。 椅背上挂着一件衣服。 深蓝色。 不是那种偏黑的深蓝,是带着一点灰调的蓝。 家居服的料子垂在那里,细肩带,两根。 领口那一块布片搭在椅背横梁上,薄薄一层,从走廊这个角度看过去能透过布料看见椅背的木头纹路。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 那件家居服挂在那里。 吊带款的。 下摆是短的那种。 领口的弧线剪裁很低,不是圆领也不是V领,是那种直直裁下来的一条弧——穿上之后胸口露出的面积会很大。 他推开门,走进去。 手指碰到布料的一瞬间,凉。 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丝绸路过皮肤留下的那种凉。 料子滑过指尖,柔顺,没有阻力。 他把领口那一块捏起来,薄。 薄到什么程度——他捏着布料对着窗户的方向,光线穿透过去,布料变成半透明的深蓝。 他翻过领口内侧找标签。 针脚很细,品牌标签不是缝上去的而是印在布料上的,银色的小字:SILENT TEXTILE。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Women's Silk Collection / M。 不是她常穿的牌子。 他知道母亲常穿什么——衣柜里那些棉质的家居服,超市买的,标签上印着“纯棉”“M码”“可机洗”。 那些家居服是大圆领的,袖口宽宽的,穿了好几年的那种。 他见过太多次。 母亲穿着那些旧家居服在厨房里做饭,在客厅里叠衣服,在阳台上晾被子。 这件不一样。 他放了手。 布料落回椅背上的时候轻得没有声音。 他退出房间,经过走廊,下楼。 厨房里母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穿着另一件家居服——旧的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圆领。 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 脖子上有细小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厨房里热。 “早饭好了吗?” “煎蛋,马上。”她没有回头。 林屿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母亲的背影。 旧家居服的下摆刚好遮住臀部。 棉布料洗了太多次有点松垮,领口洗得有些变形。 她伸手拿盐罐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 他想到楼上那件深蓝色。 布料滑过指尖的触感还留在手指上。薄的。凉的。领口那片布太少了。不像是她自己会买的。 母亲端着盘子转过身来。 她把煎蛋放在他面前,又去端牛奶。 弯腰的时候旧家居服的领口垂下来,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的皮肤。 没有露更多。 这件领口洗变形了,但开口不大。 “看什么呢?”她把牛奶放在桌上。 “没。”林屿拿起筷子。“你今天有课?” “下午有一节。上午在家。”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份煎蛋。 切开蛋黄的边缘,蛋液流出来沾在碟子上,她用筷子头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嘴唇抿住筷子头,松开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油光。 他低头吃蛋。 上午九点。林屿在自己房间里打开电脑。 搜索框里输入:SILENT TEXTILE。 跳出来的结果第一条就是官网。 设计师女装品牌。 他点进去。 首页是模特穿着丝绸吊带裙的照片,黑白调,模特侧身坐着,肩带滑下来一截挂在胳膊上。 页面底部的介绍文字写着“为35-50岁女性设计的日常性感”。 他继续往下翻。 分类栏里找到家居服系列。 第一个商品图就是那件深蓝色。 模特穿着它站在窗边,逆光,布料的边缘被光线打透,腰线收得贴合。 商品名叫“深夜蓝-真丝吊带家居短套装”。 价格那一栏写着1899。 他盯着那个数字。 母亲不会花这个钱买一件家居服。 她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是那件羊绒大衣,父亲的年终奖买的,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父亲好不好看,父亲说好看,她就买了。 那件大衣她一年穿不到十次。 她说太贵了不舍得穿。 他点开商品详情,拉到尺码表。 胸围适合:88-95cm。腰围适合:70-76cm。 他想起母亲的身形。 腰很细,臀部饱满。 锁骨突出,但胸前有肉。 衣柜里有她的内衣,码数是75C。 她从来不穿紧身的衣服,但偶尔弯腰的时候,领口会掉下来,露出乳沟的上半段。 他关了商品页面。 搜索“适合40岁女人性感家居服”。 跳出来的推荐文章标题写着《成熟女人的卧室秘密》《老公最爱的家居服品牌TOP10》《性感不是年轻女孩的专利》。 他点进第二篇。 文章里放了多张图片,真丝吊带、蕾丝拼接、深V领。 推荐语里写着“不会太露,但该有的线条都能看见”。 推荐品牌列表里第三个就是SILENT TEXTILE。 他往下滑。 评论区有人发了图。 不是模特图,是买家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站在卧室里,光线暗,能看清锁骨和胸前曲线。 文字写着:“老公说好看,以前没穿过这种风格的。” 林屿关了网页。 手指搭在鼠标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开淘宝。 搜索框里输入SILENT TEXTILE,点开购买记录——没有。 他登的是家里共用的账号,母亲偶尔用这个号买东西。 购买记录里没有这个品牌。 他换了种搜法。 搜“真丝家居服”“吊带款”“深蓝色”。 出来一堆结果,都不是那个牌子。 他往下滑了好几页,在第七页看见一个代购店的链接,点进去。 店铺只有三个商品,全是SILENT TEXTILE。 月销2笔。 他看不见买家信息。 鼠标移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二十。 他合上电脑。 下午三点。林屿下楼拿快递。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 门岗那边站着两个人。母亲,还有贺成。 母亲穿着出门的衣服——白色短袖,领口是小V字,锁骨露在外面。 深蓝色牛仔裤包着臀部和大腿,腰收紧。 脚上一双平底凉鞋,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她站在贺成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 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贺成穿着物业的制服,深蓝色衬衫扎进裤腰里。他站得很直,但身体微微往母亲那边倾。两个人在说话。 林屿站在单元门的玻璃后面,隔着四五米。 贺成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嘴巴咧开的笑,眼角堆着皱纹,整张脸都在动。 他说了一句话,母亲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抬起手挡了一下嘴角,手腕内侧朝外。 贺成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 滑到锁骨。 锁骨以下。 白色短袖的领口。V字的底部停在哪里—— 林屿盯着贺成的视线落点。 那个位置。 不是领口边缘,是领口以下。 是锁骨往下那片被布料覆盖但能看出形状的区域。 胸前曲线撑起白色布料的那个弧度。 贺成的目光停在那个位置。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抬眼看回母亲的脸,继续说话。 母亲没有后退。没有抬手整理领口。没有侧身躲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小纸袋,脚上没有动。凉鞋的细带勒在脚背上,暗红色指甲油在灰色地砖上很显眼。 她听贺成说话,嘴角还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她能感觉到被看——贺成的目光那么明显,停的位置那么低。但她没有躲。 林屿推开门走出去。 “妈。” 母亲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下来了?我刚好碰见贺主管,聊了几句。” 贺成退开半步,把身体转成正面。脸上笑容收了收,但还留着一点。“林屿啊,放暑假在家呢。” “嗯。” 母亲把手里的小纸袋递给他。“快递给你拿回来了。顺便给你爸买了点东西。” 林屿接过纸袋。 袋口是敞开的,他低头看见里面有一个盒子。 阿胶。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纸盒——口红的包装盒。 色号标签朝上,“豆沙玫红”。 “走吧。”母亲往单元门口走去,凉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跟在后面。 走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贺成还站在门岗那边,正看着这边。 不是看林屿,是看母亲上台阶的背影。 看臀部在牛仔裤里随着步伐左右交替顶起的弧度。 林屿转过头。 晚饭是母亲做的。三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父亲换好居家服从楼上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母亲端汤碗的时候身体越过桌面,白色短袖的领口往下掉。父亲正在看手机,没有抬头。 林屿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放进碗里。嚼了两口。 “妈。” “嗯?” “楼上你房间椅背上那件蓝色家居服挺好看的。” 母亲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悬在汤碗上方,汤汁从勺沿滴下去。 “哪件?” “深蓝色的。吊带那件。” 她的手继续动了。勺子舀进汤里,盛满。 “那个啊。”她把汤碗放在父亲面前。“上个月买的。” “在哪买的?”林屿夹了一块肉。 “网上。” “什么牌子?”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青菜。“忘了。随便逛的时候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她夹菜的手没有停顿。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他。 “多少钱?” “一百多吧。”她端起饭碗。“吃饭,问那么多。” 父亲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在喝汤,勺子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音。电视开着,新闻播报员在念一段会议简讯。 林屿低下头吃饭。 上个月买的。淘宝购买记录里没有那个品牌。代购店里月销2笔。1899。她说一百多。 她没有说是谁送的。 晚饭后林屿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冲着盘子上的油渍,泡沫顺水流下去。客厅里母亲和父亲在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他听不清在放什么。 他擦干净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 上楼,进自己房间。关门。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沈砚的朋友圈。 从头开始翻。 七月十五号,七月十二号,七月八号。 七月八号那条是九张图,摄影棚的照片。 灯光器材堆在角落,背景布挂了半面墙。 第五张图是休息区的局部——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和一袋零食。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他放大那张图。 沙发旁边是衣架,挂了几件衣服。背景里那些衣服堆在一起,颜色混成一片。他把图片拉到最右边,衣架的边缘—— 衣架最右边挂着一团布料。颜色被压在底下,只露出一个角。他放大那个角落。像素糊了,但颜色能辨认出来。深蓝色。带着灰调的深蓝色。 就是那个颜色。 他把手机放下。 天花板的灯开着,光很白。 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件家居服。 布料滑过指尖的感觉。 标签上的银色小字。 模特站在窗边逆光的照片。 1899。 她说一百多。 贺成的目光停在胸部的位置。 她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 那件衣服不是买来穿给他爸看的。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夜间补拍下周一开始”。 他打字:“夜间补拍的场景需要我帮忙布置什么东西吗?”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 他又打了一行字:“之前你拍的我妈那组照片,其他的能发我看看吗?” 发出去。 放下手机。等。 十一点二十三。没有回复。 十一点四十。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里天花板的白光灭了。窗外有蛐蛐叫,声音细细碎碎,像某种信号穿过夜里的空气。 他想到母亲手里那个小纸袋里的口红。 豆沙玫红。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用哪个色号——她梳妆台上那支是珊瑚粉。 他见过太多次,母亲早上洗完脸坐在镜子前面,涂上珊瑚粉,抿一抿嘴唇,然后用纸巾按掉多余的颜色。 那支用了快半年。 新口红不是给她丈夫看的。 她在门岗和贺成说话的时候嘴上涂的是豆沙玫红。 夜里零点。林屿翻身。手机还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没有亮过。沈砚没有回。 他想到明天——明天是周末。 父亲周末有时候会去单位加班。 母亲周末有时候出门,说去买菜。 有时候去的时间很长。 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干净。 窗台上那个空掉的位置现在什么也没有。花断了五天。周三到现在。 周四那天没送花。 周五那天没送。 今天周六的早晨就要到了。 明天早上窗台上会有什么吗——还是空的。 还是那盆白掌。 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挂在椅背上的样子。 吊带款的。 领口开得很低。 布料薄得能透过光线。 它挂在那里等着明天晚上。 或者后天晚上。 或者某个他不知道的晚上。 等着被穿上的那一刻。 他想到母亲穿上它的样子。 吊带挂在肩胛骨上,细带子勒进肩膀的皮肤。 领口的弧线落在胸口,露出锁骨下方的大片区域。 布料贴着腰,贴着臀部,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 她穿着它从浴室走出来,身上还有热气。 她穿着它坐在床边,翘起一条腿,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 这些画面他不会看见。但他知道那件衣服存在的意义——它是被穿来看的。被某个人看。不是他。不是父亲。 凌晨一点。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的白光刺进黑暗的房间。林屿翻过身抓起来。沈砚的消息。 “刚看到。帮我带两盏补光灯过来就行,柔光罩我这边有。你妈那组照片剩下的我整理一下,明天发你。” 他又发了一条。 “对了。今天下午看见你妈在我们小区门口和一个物业的人说话。她也住附近?” 林屿盯着屏幕。 他打了一行字:“那个物业的,我认识。怎么了?” 发出去。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三秒钟。 “没什么。就是看见她笑的挺开心的。以前没见过她那样笑。” 林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朝着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花,没有那种白茶木质调的气味。 只有那件深蓝色家居服在隔壁椅背上挂着——薄薄的布料在黑暗里等待某种黎明的到来。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那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