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十四

第一章 桂岭瘴烟

  我的生命,便是在那样的烟气里开始的。一九七〇年,岁在庚戌,桂平县的秋深得像一缸酿过头了的黄酒。十月四日,据母亲后来说,是个阴霾的天,院子里的老榕树不停地掉叶子,仿佛急着要秃给谁看。我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父亲蹲在门槛上,听接生婆道“又是个带把的”,只闷闷地“唔”了一声,随即被一口旱烟呛得连声咳嗽。那烟雾盘旋着,与我初降人世的第一口呼吸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了。   命名是顶不经心的事。行四,便叫“小四”。邻家养的黑狗,生了一窝崽,最瘦弱的那只,也是这般叫法的。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名字仿佛不是用来呼唤的,倒像是田埂边随手做的记号,免得弄混了谁家的秧苗。家里的饭碗,总是带着或深或浅的豁口,像一张张饥饿的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们几个孩子便围着桌子,比赛谁能从碗底数出更多的米粒。那米粒也是黄瘦的,与我们一般无二。   十一岁那年,我便不肯再去学堂了。现在想来,也并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觉得那铁皮屋顶的教室,闷得像个罐头。先生拖着长腔念“天地玄黄”,声音枯涩,比不上窗外一只蝉蜕来得有趣。我逃了学,也并不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只是漫山遍野地走。山里的野莓,熟透了是紫黑色的,染在唇上,像偷吃了墨汁;溪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下圆润的卵石,有一种是淡青色的,我总疑心那是古代鱼类的眼睛所化。   便是那时,我认识了阿英。她是邻村的,眼睛亮得像雨后的黑曜石。我们常在镇子外头的废砖窑后面见面,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我们并排坐着,也不多话,只看天上的云,一团一团,慢腾腾地挪移。她的手很巧,会用狗尾巴草编出小兔子来,活灵活现的,放在我的掌心。那一点茸茸的痒,便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去。我后来读过几句洋诗,说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觉得那是扯淡。那时候的喜欢,哪里有什么“价”,它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自然而然,浑不费力。   十七岁上,她家里将她许给了镇上开杂货铺的人家。她来与我道别,眼睛肿得像桃。我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就塌了,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疼。仿佛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她走后,我独自在砖窑坐到天黑,看暮色像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霎时洇满了整个世界。我忽然想起阿英曾指给我看的一种花,是石缝里长的,叫不出名字,开时是极艳的紫色,但一夜风雨,便落得干干净净。我见了那花开时最好的样子,也就罢了,何必再去计较它最终零落何处,化为何处的泥呢?这念头,在当时或许只是少年人一种倔强的自解,于今思之,竟仿佛是我半生命运的谶语了。   十九岁,我终于要离开这片生养我的,亦是困住我的土地了。临行前夜,母亲在油灯下为我缝补一件旧衫,针脚细密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叮嘱都纳进去。父亲破天荒地给了我五块钱,卷成一个紧紧的筒子,塞在我手里,那纸币上还带着他汗液的咸湿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是粗粝的,力气很大,拍得我身子一歪。第二天清晨,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踏着露水走了。没有回头。村口那棵大榕树,在晨雾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垂着无数气根,仿佛要挽留什么,终究却什么也抓不住。   去深圳的火车是绿皮子的,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各种体味、汗臭、劣质烟草的气味混杂着,发酵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关于“远方”的味道。我靠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水田、丘陵、蕉林,一点点地退去,变得平坦,变得陌生。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像一句永无休止的诘问。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股蛮劲,推着我,非要在这庞大的、陌生的天地里,撞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响来。   那时节,我还不叫周南渡。我还是周小四。一个从广西山里出来的,懵懂而又野性的少年,正一头撞向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年代。而深圳,那片当年的边陲之地,正像一个巨大的熔炉,冒着灼热的、诱人的、也暗藏毁灭的火焰。我,便是那无数扑火的飞蛾中,不起眼的一只了。   这南下的火车,便是我周小四的坟墓,也是我周南渡的产床。只是那时,我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