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晓月 · 34、手机

　　34、手机　　比起买房，买只手机似乎现实许多。　　这些年，特别是新千年来，国家的经济像激发了的洪流，一往向前，强势突破，发展速度高位叠进，各地各方、各行各业迎来飞速的前进和变化。大国小家无不欣欣向荣，欢腾鼓舞。　　新闻发布，2001年全国城镇在岗职工平均工资首次突破1万元。2002年，中国正式加入WTO，迎来新的发展机遇，经济社会将再次腾飞，人均工资还将进一步提升——虽然农村、农民、农民工，以及农村相当的工作者的收入显是被平均。　　罗月了然，改革发展成果共享毕竟会有不平衡与滞后，从工资的角度，农村教师暂时还拖着后腿。　　很汗颜，他虽已工作两年多，此前买电脑花掉三千多，才刚把账还清，现总共只有五六百块钱。　　其实已算不错，刚参加工作，工资加高寒补贴每月是近400块钱，加一点年末的班主任津贴之类的，一年也就5000多，两年也才1万出头，除了吃饭、车费、置办穿用，以及人情客往，能存下一台电脑实属不易。现在工资涨到近500元，若无别的奢望，罗月还算满足，可也别想多宽裕。　　第二日罗月乘上午的班车回到家中。他家是标准的川渝农房，半头是土墙老屋基，半头是砖石墙，横三间正屋，铺镇了木板楼，上头统一盖着青瓦。　　用多年后的评判标准说正是冬暖夏凉、通风透气的绝佳户型。罗月的记忆里最多的却是风雨交加的夜里，外面下着大雨，屋里几绺淌着水流。父亲拿着一截竹竿去掇动某块被吹歪的瓦片，期望能够把缝隙调整封闭，往往却会事与愿违，越漏越大，最后只得拿个大脚盆在下面接着，并随时盯看，快满时就赶紧换端去倒掉。而第二日，整个木板的楼上到处都是湿痕和水渍，还有新鲜的或是在屋顶、瓦缝里珍藏以久的竹木叶片子，碎石、泥土，以及飞蛾毛虫的尸体。　　奇怪的是，过去罗月并未觉得如何，怎都不会去苛责房子，最多会怪责天气过分糟糕善变而已。因这已是生活日常，便如祖祖辈辈、身旁周遭，莫不如此。　　这次回到家来，竟觉得那房屋低矮倾斜，长得有些丑陋，对它生出些不顺眼来。当滋起这种情绪时，罗月心里满是羞愧——那自诩的坚定安全感、随遇而安的率性呢？原都是虚浮的？都要消逝去了吗？　　在家待住了三天，罗月发现暂时很难重新爱上这房子，至少爱不到当初那么自然深沉。便像有些男人有了小三再看原配哪哪都不顺眼一般。　　准备走那日，罗月变得有些扭捏。母亲笑笑，道：不会是想问我要钱吧？　　罗月只得老实道：想买个手机，还差几百块钱。　　母亲没多说什么，像往常的无数次那样，她起身上楼。只是有些不同，明显感觉母亲上楼更吃力了些。母亲一会儿就拿着一个小布包下来。问：差多少？　　罗月道：500，年底还你。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有整有零的，似乎有厚厚一叠，但估计总数也不见得有多少。她翻拣一番，把最大面额的几张抽出来，说：幸好前不久把猪抬了，要不然一时还没有给你的呢。　　说着递与罗月。　　罗月一数，有800块，忙道：要不了这么多，500就够。　　母亲道：没事儿，多拿点心里安稳些。　　从小到大，每一次回家拿钱，母亲都不会多问就上楼去拿包取来，若楼上那包里已经挤不出东西，她惯常就会到隔壁那个退休老工人家里去周借，然后拿给罗月，而且都会比开口所要的多出一点点。　　罗月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到眼眶子里，连忙环顾左右，不让它滚落。他一直以为，应是古龙的小说塑造了他的性格，这理解太肤浅片面。底层的原因今日才醒悟过来，原来，那所谓坚定的安全感就是母亲每次多拿出来那一点点赋予的。　　父亲在旁一直未吭声，便如当初母亲出去借钱时他一贯保持的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