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巨兽的起床气

　　维度的边界，在利维坦那足以碾碎星辰的舰首面前，如同脆弱的薄膜。 　　虫群，这支刚刚吞噬了一个完整世界、携带着无尽知识与磅礴野心的庞大军团，如同离弦的箭矢，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道由无数空间道标所指引的、通往“第四空间”的、充满了未知与混沌的时间限制型虫洞。 　　穿越的感觉，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撕裂与扭曲。然而，对于此刻的虫群而言，这早已是家常便饭。织网者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精密运转的思维，早已将虫洞内部那狂暴的空间乱流，解析为一串串可以被预测和规避的数据流。 　　拟态女王那庞大的、由数百万个“子核心”所构筑而成的分布式神经网络，则如同一张坚不可摧的巨网，将每一只穿越维度的虫群单位，都牢牢地、稳定地，锚定在泛意识网络之中。 　　然而，当舰队的先头部队，撕开虫洞另一端那层薄如蝉翼的光膜时，预想中那充满了全新法则与生命形态的新世界，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广袤到令人绝望的——宇宙坟场。 　　引力，在这一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数以万计的迅猛虫，刚刚踏出虫洞，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猛地向上抛起！ 　　它们失去了所有对身体的控制，在虚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脆弱的肢体在剧烈的冲击中断裂、粉碎。 　　那些体型更为庞大的重装突击者，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如同喝醉了酒的巨汉，东倒西歪，难以维持平衡。 　　它们那足以踏碎山峦的沉重步伐，此刻却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 　　甚至，连那些如同空中堡垒般的“天灾射手”，都无法再稳定地悬停于空中。它们体内的生物陀螺仪在紊乱的引力场中疯狂地旋转，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推进器功率的输出变得极不稳定，时而如脱缰的野马，时而又如同风中的残烛，使得这些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充满了滑稽与危险的、歪歪扭扭的轨迹。 　　利维坦的巨舰之内，警报声此起彼伏。负责能量输出的生物器官，在混乱的引力撕扯之下，出现了大面积的过载。巨大的生物舰体，甚至发出了如同巨兽呻吟般的、令人牙酸的结构扭曲声。 　　织网者的意识，在第一时间，便扫描了整个空间。 　　数据如同冰冷的洪流，涌入了每一位次级女王的思维核心。 　　这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纯粹的虚空环境。没有星球，没有恒星，甚至连最基础的宇宙尘埃，都稀薄到了近乎于无。 　　而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之中，漂浮着一些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充满了远古与苍凉气息的——骸骨。 　　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肋骨，其长度便已超过了数千公里。它那如同象牙般光滑的表面，铭刻着无数早已被岁月所磨平的、充满了神秘感的复杂纹路。它静静地漂浮在那里，巨大的阴影，足以笼罩数光秒的广阔范围，如同神明陨落后留下的、永恒的墓碑。 　　它的一根肋骨，其弯曲的弧度，便足以将一颗小型卫星轻松地包裹其中。它那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肉的、空洞的眼眶，如同两个深邃的、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静静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那并非单纯的骨骼，其表面覆盖着一层早已石化的、如同古老岩石般的角质层，上面铭刻着无数复杂的、充满了岁月侵蚀痕迹的神秘纹路。 　　仅仅是那具骸骨所散发出的、残存的、早已消散了数万年的微弱生物信息，便足以让拟态女王那融合了数亿单位的庞大意识，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如尘埃般的战栗。 　　这具骸骨，就是这个空间中，唯一的“背景”。 　　而在这幅充满了死亡与寂静的“壁画”中央，一个更为诡异、也更为鲜活的存在，吸引了女王的全部注意力。 　　一个巨大无比的、梭形的生物体静静地悬浮在那具庞大骸骨的怀抱之中，仿佛一个正在母亲怀中安睡的婴儿。 　　它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空间都会向其中心发生微小的、难以察觉的坍缩。 　　每一次“呼气”，一股磅礴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能量涟漪，便会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引发着整个空间的引力紊乱与次声波脉冲。 　　那有节奏的、如同远古神明心跳般的“咚……咚……”声，便是源自于此。 　　女王的思维，在这一刻，被前所未有的震撼所彻底攫取。 　　她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第四空间”，根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这里，只是一头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伟大到近乎于“神明”的宇宙巨兽的——“卧室”。 　　而虫群，这支刚刚征服了三个世界、自认为是宇宙主宰的庞大军团，不过是一群在神明沉睡时，不知死活地、嗡嗡作响地，飞进了祂卧室的——“小虫子”。 　　虫群的到来，以及那穿越维度壁垒时所引发的剧烈空间波动，终于，还是惊扰了这位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伟大存在。 　　那如同极光般绚烂的“泡泡”，其表面的光芒，微微一滞。 　　紧接着，在那片虚空的深处，一只“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眼睛。它更像是一个由纯粹能量与空间裂隙所构筑而成的、直径超过了数百公里的巨大漩涡。当它睁开时，整个空间的亮度，都为之黯淡了数分，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吸入了那片深邃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瞳孔”之中。 　　“嗯……？” 　　一股充满了慵懒、迷糊，以及一丝被人从美梦中吵醒后所特有的、淡淡的“起床气”的精神波动，如同温和的涟漪，扫过了整个虫群的阵列。 　　“什么东西……嗡嗡嗡的……好吵……” 　　那头被虫群在精神网络中暂时命名为“星兽”的伟大存在，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在它那庞大到足以将“星系”作为思考单位的思维尺度中，眼前这支绵延数光秒、数量高达数千万的虫群舰队，不过是一群爬到了自己“床”上的、稍微大一点的“尘螨”。 　　于是它做出了一个任何生物在半梦半醒之间，都会做出的、最本能的动作。 　　它抬起了“手”。 　　一只由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空间与引力场所构筑而成的、根本无法用肉眼去观测的“触须”，从那片比宇宙本身还要深邃的黑暗之中，缓缓地，伸了出来。 　　然后对着虫群最密集的区域，随意地，轻轻地，“扫”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那片被“触须”扫过的、宽度超过了数千公里的扇形区域，空间，在一瞬间，被“压平”了。 　　就如同一个三维的物体，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地、蛮不讲理地，拍成了一幅二维的画。 　　位于那片区域的、数以百万计的迅猛虫、腐蚀喷射者、甚至是重装突击者，它们那充满了立体感的、狰狞的身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厚度”。它们的甲壳、它们的内脏、它们的基因……所有构成它们“存在”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一张薄薄的、充满了血腥与怪诞色彩的、二维的“肉饼”。 　　紧接着，这张巨大的“肉饼”，在空间的自我修复与反弹之下，被彻底撕裂、分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充满了血肉与菌毯碎片的、猩红色的“尘埃”。 　　这一“扫”，仅仅是开始。 　　星兽似乎觉得，刚才那一下，并没有完全把床上的“灰尘”扫干净。 　　于是，它又挥动了另一根触须。 　　这一次，不再是空间的压缩。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引力波”，以触须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引力波所过之处，一切物理法则，都被彻底颠覆！ 　　数以千万计的、侥幸在第一击中存活下来的虫群单位，如同被飓风卷起的落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数以万计的重装突击者，如同被投入滚筒洗衣机的石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被那狂暴的引力波甩飞、抛起，向着虚空的深处，翻滚着、螺旋着，消失不见。 　　甚至，连那些体型高达五十米、足以撕裂城墙的“陆地巨兽”，都无法在这场天灾面前，幸免于难。它们试图用那巨大的裂解巨刃，狠狠地插入身边漂浮的、如同小型行星般的巨兽骸骨之上，以固定自己的身形。然而，那坚不可摧的巨刃，在骸骨之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而它们那庞大的身躯，依旧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无情地，撕扯着，放逐着。 　　甚至，连那些如同移动岛屿般的利维坦巨舰，在这场引力的海啸之中，都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轻易地拍得旋转着、翻滚着，飞出了所有单位的感知范围。 　　两下。 　　仅仅是两次随意的、如同驱赶蚊蝇般的“挥手”，虫群，便已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部队！ 　　然而，噩梦，还未结束。 　　星兽似乎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它那巨大的“眼睛”，聚焦在了虫群残存的、正在疯狂逃窜的舰队之上。 　　“咦……好像不是彗星……也不是灰尘……” 　　它伸出了一根更为凝实的触须，带着一丝好奇，缓缓地、直接地，穿过了虫群残存的编队。 　　那根触须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湮灭与重生的能量覆膜。 　　任何被这层覆膜所触及的虫群单位，无论是迅猛虫脆弱的身躯，还是巨型重装者坚固的甲壳，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彻底地、无声地，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粒子。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 　　最高精神会议，在一片充满了死亡警报与恐慌哀嚎的混乱之中，被强制性地，召开了。 　　女王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于“颤抖”的波动。 　　她看到了，那张由数百万条生命所构筑而成的、二维的“血肉图画”。 　　她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将利维坦都当成玩具般随意抛甩的、蛮不讲理的引力狂潮。 　　她目睹了，那根如同神明手指般、轻易地便将她的精锐军团从存在层面抹去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触须。 　　“这……这是我所遇到过的，最强大的生物……”女王的声音，在所有次级女王的脑海中响起，其中，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名为“震撼”的情绪，“比银河联邦所有的舰队加起来……都要强大。” 　　扎加拉那充满了战斗与杀戮的思维核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她那属于最优秀战地指挥官的、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战术直觉，在这一刻，只给了她一个简单到近乎于绝望的答案。 　　“母亲，”扎加拉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的颤音，“这是……无法战胜的敌人。” 　　“我建议……我们必须立刻撤退！不惜一切代价，保存所有有生力量！” 　　这是扎加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斗尚未结束之前，便提出了“撤退”的建议。 　　“撤退？”女王的声音，却在短暂的震撼之后，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至高主宰的、绝对的冰冷与坚决，“不，扎加拉。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遗迹中的这部分虫群，从它们踏入这里的第一刻起，便不再重要。即使全军覆没，对于整个虫群帝国而言，也只是一次可以被接受的损失。” 　　“但……如果能让‘它’，成为虫群的力量……” 　　女王的意志，如同熊熊燃烧的恒星，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疯狂与贪婪的灼热欲望！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尝试与它沟通！” 　　织网者，这位永远将“科研”与“数据”放在第一位的次级女王，即使是在这足以让任何生命都陷入精神崩溃的绝对恐惧之中，依然保持着她那份属于科学家的、冰冷的本能。 　　“生物特征分析完毕：目标为‘生物体’与‘能量覆膜’的混合结构。体积初步估算：核心直径，一千至两千公里。能量级别……超出所有已知生物的测量上限。” 　　“母亲，我同意您的决定，”织网者的声音，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而客观，“无论成败，我们都必须，获得它的基因样本。” 　　而拟态女王，这位刚刚完成了终极蜕变、正处于自信心最顶峰的“聚合之主”，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混杂着“极度兴奋”与“极度恐惧”的矛盾情绪之中。 　　她看着那尊如同神明般的星兽，感受着那份超越了所有生命形态的、充满了“完美”与“伟大”的生命特征。 　　一种源自她拟态本能最深处的、疯狂的“渴望”，如同失控的野火，在她的意识之海中熊熊燃烧！ 　　“如果……如果我能拟态成这种形态……”她的精神波动，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剧烈地起伏着，“但是……现在的我，根本做不到！它的生命结构太复杂了，我需要更多的聚合单位，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且……我感觉到了……一种……深沉的、仿佛与宇宙同寿的……‘孤独’。” 　　萤，这位曾经的银河总督，此刻的思维却是一片空白。她那曾经足以颠覆一个星际文明的智慧与谋略，在这尊活着的、超越了“文明”概念本身的“神明”面前，显得如此地苍白、如此地无力。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庆幸。 　　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真诚的庆幸——庆幸，这不是一个由“星兽”所组成的、庞大的“帝国”。 　　否则，虫群的征途，或许早已在踏出母星的那一刻，便已迎来了终结。 　　“扎加拉，执行B计划。”女王的最终指令，如同不容置疑的圣旨，下达到了每一个单位的脑海。 　　“织网者，拟态女王，你们必须优先保全自身。如果情况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允许你们启动‘意识转移’协议，在外界的备用躯体中重生。” 　　“至于其他的单位……包括我留在这里的这道意志分身……” 　　女王停顿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属于“帝王”的、绝对的冷酷与决然的语气，说道： 　　“……都可以，成为与这位‘神明’沟通的，必要的‘代价’。” 　　虫群的洪流，停止了溃散。 　　它们不再逃跑，而是在那尊仍在随意挥舞着触须的、伟大的星兽面前，重新集结，组成了一个渺小、却又无比坚定的阵型。 　　它们，将用自己的血肉与灵魂，去敲响，那扇通往“神明”心灵的、沉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