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万里图 · 第四章∶亲大食派，暗中通大食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黑毡，缓缓覆盖住康国都城。王宫之内的欢宴声渐渐消散，可城西一处幽深的宅院，却透着与夜色相融的凝重。莫贺咄身着深色裘袍，来回踱步在厅堂之中，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身后的几名亲大食派贵族，或坐或立，神色皆是愤愤不平，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惶恐。　　“吐迷度这个懦夫！简直是康国的耻辱！”一名身材魁梧的贵族猛地拍向桌案，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大食使者带来的优渥条件，他视而不见，反倒对大唐的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照此下去，康国迟早要沦为大唐的附庸！” 　　“乌尔班说得没错。”另一名留着络腮胡的贵族附和道，“大唐所谓的扩大出口配额，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大食能给我们的，是免税的商路，是强大的军事保护，是不受吐蕃侵扰的安稳。吐迷度鼠目寸光，根本看不到长远的利益！” 　　莫贺咄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说这些无用。吐迷度已经当众宣布拒绝大食，还下令驱逐使者，严密监视我们的动向。我们若是再明目张胆地与大食联络，只会自寻死路。”他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只能任由他摆布。”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望向莫贺咄，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乌尔班上前一步：“国相大人有何高见？只要能让康国归附大食，我们愿听您差遣。” 　　莫贺咄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院外漆黑的街道。寒风卷着残雪，在巷子里打着旋，几名巡逻的康国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压低声音：“吐迷度虽然防备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我已经让人暗中联络大食使者阿里，约定今夜在城外的废弃驿站会面。只要我们能与阿里达成协议，获得大食的支持，迟早能推翻吐迷度的政权，让康国重归正途。” 　　“废弃驿站？那里会不会有埋伏？”有人担忧地问道。　　“不会。”莫贺咄摇摇头，“那处驿站早已荒废多年，地处偏僻，很少有人往来。而且我已经让人提前探查过，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只带少量心腹前往，尽量避开巡逻兵。”他看向众人，语气坚定，“事已至此，我们没有退路。要么看着康国在吐迷度的带领下，一步步沦为大唐的附庸；要么放手一搏，借助大食的力量，掌控康国的未来。诸位，你们选哪条路？” 　　“我们选后者！”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在他们看来，归附大食不仅能获得更大的利益，更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吐迷度亲唐的政策，早已损害了他们这些依靠与大食贸易获利的贵族的利益。　　夜幕更深了。莫贺咄带着乌尔班等四名核心亲大食派贵族，换上了平民的服饰，各自带着两名心腹，分批次悄悄离开了宅院。他们避开主干道上的巡逻兵，沿着幽深的小巷，朝着城外的方向行进。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每走一步，众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城外的废弃驿站，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寒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驿站内，几支火把插在墙壁的缝隙里，跳动的火光映照着阿里的身影。他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手中的弯刀被他握得紧紧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当莫贺咄等人走进驿站时，阿里立刻迎了上来，神色不善：“莫贺咄大人，你们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被吐迷度的人控制住了。” 　　“使者大人见谅。”莫贺咄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吐迷度加强了全城的戒备，我们一路避开巡逻兵，耽误了些时间。”他环顾四周，见驿站内只有阿里和几名大食随从，稍稍放下心来，“不知使者大人深夜约我们前来，有何要事？” 　　阿里冷笑一声，走到一张破旧的桌案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莫贺咄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吐迷度拒绝了哈里发陛下的好意，还想将我驱逐出境，你们这些亲大食的贵族，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 　　莫贺咄坐下，脸色凝重地说道：“使者大人说得没错。吐迷度亲唐反大，已经严重损害了康国的利益。我们今日前来，就是想与使者大人商议，如何推翻吐迷度的政权，让康国重新归附大食。” 　　“很好。”阿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哈里发陛下早就料到，吐迷度可能会拒绝。他给我的密令中提到，若是康国国王不识时务，便支持亲大食的贵族发动叛乱，扶持新的代理人。只要你们能推翻吐迷度，大食不仅会兑现之前的所有承诺，还会额外提供一万枚金币作为军费，同时派遣五百精锐士兵暗中支援你们。” 　　听到“一万枚金币”和“五百精锐士兵”，莫贺咄等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万枚金币，足以让他们召集一支数量可观的私兵；五百大食精锐，更是他们推翻吐迷度的底气。乌尔班激动地说道：“使者大人所言当真？只要大食肯出兵出钱，我们必定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王宫，斩杀吐迷度！” 　　“本使者从不食言。”阿里语气肯定地说道，“不过，你们也需要向我证明你们的诚意。”他看着莫贺咄，提出了条件，“第一，你们要协助大食在康国境内建立宗教据点，传播伊斯兰教。只要让康国的百姓都信奉真主，大唐的影响力自然会慢慢削弱。第二，你们要暗中收集大唐在西域的军事部署和商贸情报，定期传递给我。第三，在叛乱发动之前，你们要想办法扰乱康国的社会秩序，制造混乱，为叛乱创造有利条件。” 　　莫贺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使者大人的条件，我们都答应。宗教据点的建立，我会尽快安排，先从我们的封地开始，逐步向都城扩散。大唐的情报，我们也会尽力收集。至于扰乱社会秩序，我们可以暗中煽动商队闹事，或者派人在城郊劫掠，让吐迷度首尾不能相顾。” 　　“很好。”阿里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递给莫贺咄，“这是我给哈里发陛下的回信，里面详细写明了我们的合作计划。你派可靠的人将这封信送到大食边境的哨所，那里会有人接应。信送到后，大食的金币和士兵，很快就会抵达康国。” 　　莫贺咄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郑重地说道：“使者大人放心，我一定会亲自安排，确保书信安全送达。”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包括宗教据点的选址、情报传递的方式、叛乱发动的时间等。直到深夜，莫贺咄等人才起身告辞，悄悄离开了废弃驿站，朝着城内走去。阿里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知道，只要莫贺咄等人按照计划行事，康国很快就会落入大食的掌控之中，而他的东扩使命，也将迈出关键的一步。　　然而，阿里和莫贺咄都没有察觉到，在他们会面的整个过程中，不远处的一处土坡后，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此人是吐迷度的心腹眼线，名叫那罗延，是一名身手矫健的粟特人。自从吐迷度下令监视莫贺咄等人的动向，那罗延就一直暗中跟踪，凭借着多年的侦查经验，他成功避开了莫贺咄随从的探查，一路尾随他们来到了废弃驿站。　　那罗延趴在土坡后，将身体埋在积雪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驿站内跳动的火光，将莫贺咄和阿里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手势和神情中，那罗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尤其是当他看到莫贺咄接过一封密封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时，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直到莫贺咄等人离开，阿里也返回了驿站内部，那罗延才缓缓从积雪中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转身朝着城内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向吐迷度和正在康国的苏烈将军禀报。　　此时的苏烈，正在驿馆中整理书信。他已经将吐迷度拒绝大食、坚定亲唐的消息写好，准备明日一早派人送往疏勒。突然，驿馆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烈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毛笔，沉声问道：“谁？” 　　“苏将军，是我，那罗延。”门外传来那罗延急促的声音，“有紧急情况向您和国王陛下禀报！” 　　苏烈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那罗延浑身是雪，神色慌张，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苏烈侧身让他进来，关上房门，问道：“那罗延，发生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那罗延喘了口气，定了定神，语气凝重地说道：“苏将军，莫贺咄等亲大食派贵族，刚刚与大食使者阿里在城外的废弃驿站秘密会面！” 　　“什么？”苏烈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你确定？他们会面的内容是什么？” 　　“我确定！”那罗延肯定地说道，“我一路跟踪莫贺咄等人，亲眼看到他们进入了废弃驿站，与阿里会面。虽然离得较远，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我看到莫贺咄从阿里手中接过了一封密封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而且他们会面时神色凝重，手势激烈，显然是在商议重要的事情。依我判断，他们必定是在密谋推翻国王陛下的政权，投靠大食！” 　　苏烈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他没想到，莫贺咄等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在吐迷度已经明确拒绝大食的情况下，还敢暗中与阿里勾结。看来，这些亲大食派贵族，是铁了心要与大唐为敌了。　　“你立刻去王宫，将此事禀报给吐迷度国王。”苏烈当机立断，对着那罗延说道，“务必详细说明情况，让国王陛下加强戒备，严密监视莫贺咄等人的动向。” 　　“是！”那罗延躬身行礼，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苏烈叫住他，“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泄露风声。你尽量避开其他人，悄悄前往王宫。” 　　“属下明白！”那罗延点了点头，再次行礼后，悄悄离开了驿馆。　　那罗延离开后，苏烈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他知道，莫贺咄与阿里的秘密会面，意味着康国的局势再次变得复杂起来。虽然吐迷度坚定了亲唐的立场，但亲大食派贵族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再加上大食的暗中支持，他们很可能会发动叛乱。一旦康国陷入内乱，不仅会影响大唐与康国的通商合作，还会给大食可乘之机，破坏大唐在西域的布局。　　苏烈沉思片刻，决定立刻修改给裴行俭的书信，将此事详细告知。他重新拿起毛笔，在书信中补充了莫贺咄与阿里秘密会面的情况，分析了康国当前的局势，请求裴行俭指示下一步的行动。同时，他还建议裴行俭提前做好准备，一旦康国发生叛乱，能够及时派兵支援。　　书信修改完毕后，苏烈召来一名心腹骑兵，将书信交给了他，语气严肃地说道：“这封书信，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内送到疏勒，亲手交给裴大都护。途中务必小心，不得有任何闪失。” 　　“末将遵命！”骑兵接过书信，郑重地收入怀中，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驿馆，翻身上马，朝着疏勒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中。　　苏烈走到桌案旁，拿起腰间的横刀，拔出鞘来。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照出他坚毅的脸庞。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康国的土地上悄然酝酿。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守护大唐在西域的利益，维护丝路的和平与繁荣。　　与此同时，吐迷度在王宫接到那罗延的禀报后，也是怒不可遏。他猛地拍向桌案，将桌上的茶具震得粉碎：“莫贺咄这个叛徒！我待他不薄，他竟然敢勾结大食，图谋不轨！” 　　“国王陛下息怒。”一旁的亲唐派贵族契苾何力连忙劝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莫贺咄与大食勾结，显然是要发动叛乱。我们必须立刻加强王宫的守卫，同时下令抓捕莫贺咄等人，以绝后患。” 　　吐迷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神色凝重地说道：“契苾何力说得没错。传我命令，立刻调遣王宫卫队，加强王宫的戒备，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同时，让城防军密切监视莫贺咄等亲大食派贵族的宅院，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立刻禀报。”他顿了顿，看向契苾何力，“你立刻前往驿馆，告知苏烈将军，我要与他商议对策。” 　　“是！”契苾何力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吐迷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担忧。他没想到，自己的宽容和信任，竟然换来了背叛。他更担心，莫贺咄与大食的勾结，会给康国带来灭顶之灾。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苏烈和大唐，能够帮助他化解这场危机。　　夜色渐深，康国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亲大食派贵族的密谋，吐迷度的戒备，苏烈的应对，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一场关乎康国命运，关乎大唐与大食在西域博弈的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