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刚绽出花苞,苏烈率领的五百唐军已踏着未消的积雪,抵达康国都城下。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卫握着弯刀,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惶惑——达瓦的头颅昨日刚被悬挂在城头,可民众心中的疑虑,却像城墙根下的冻雪,一时难以消融。 “传我将令,全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商铺。”苏烈勒住马缰,声音透过寒风传向队列。他望着城墙上飘动的康国国旗,那面绣着雄鹰的旗帜边角已有些磨损,却依旧顽强地在风中舒展。身后的唐军将士闻声而动,动作迅捷却不喧哗,很快便在空地上搭起了帐篷,炊烟袅袅升起,却没有半分劫掠的乱象。 吐迷度带着亲卫匆匆打开城门,见到苏烈的那一刻,这位年过五旬的国王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苏将军,你可算来了!达瓦虽死,可城里还有不少人被他蛊惑,说大唐要吞并康国,昨夜还有人偷偷砸了城南的丝绸铺。”他的声音里满是焦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烈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坚定:“国王陛下放心,民心需用诚心换。今日午时,我要去集市亲自向民众解释。”他转头对副将李忠道,“你带二十名士兵,将咱们带来的丝绸、瓷器搬到集市中央,再把沈参军绘制的丝路通商图铺开,让民众都看清楚。” 康国集市本应人声鼎沸,今日却格外冷清。苏烈带着士兵推着货车走进集市时,民众从街巷探出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戒备。 “大家都出来吧,我是大唐疏勒镇守使苏烈,今日只说掏心窝子的话,不拿大家一针一线。”苏烈跳上一辆货车,声音洪亮却不张扬。他脱下沾着风尘的铠甲,露出里面绣着团花的常服,“三年前莫贺咄占据康国时,大家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如今大唐驻军疏勒,吐迷度国王的商队是不是已经能顺利卖到于阗去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将军说的是实情,去年我儿子跟着国王的商队去疏勒,换回来的丝绸比以前多了三成。可……可有人说,大唐是要借通商占我们的土地。” “老人家,您看这个。”苏烈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这是裴行俭亲自拟定的《丝路通商章程》,上面盖着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朱印,“上面写着,康国商人凭大唐颁发的通关文牒,在疏勒、于阗等地通商,只收十成之一的关税;大唐的商队来康国,同样遵守康国的规矩。若是要占土地,何必费这些功夫?” 李忠适时展开沈砚绘制的丝路通商图,图纸用防水墨水绘制,清晰地标出了从长安到康国的商道,沿途的绿洲、驿站、关税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大家看,这条商道打通后,咱们康国的玉石、毛皮,能卖到长安去;长安的茶叶、瓷器,也能运到这里。到时候集市上的货多了,价钱自然就便宜了。” 年轻货郎挤上前:“将军,疏勒集市真能容上千人?”苏烈点头:“裴帅在疏勒建了货栈,上月大食商队的香料三天就售罄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问,苏烈都耐心解答。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怯生生地问:“我丈夫跟着达瓦闹事,现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大唐会治他的罪吗?”苏烈高声道:“只要没动手伤人,既往不咎!达瓦是被吐蕃利用了,吐蕃许诺他高官厚禄,可你们知道吗?吐蕃在于阗,把反抗的民众都抓去挖矿,生死不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千层浪。人群中有人喊道:“我表哥在吐蕃当奴隶,去年逃回来,说矿上的人连喝的水都不够!”“我听说吐蕃要让咱们康国每年交三成的粮食,不交就抢!”苏烈趁机让士兵打开货箱,取出色彩鲜艳的丝绸和光洁的瓷器:“这些都是大唐皇帝赏赐的,只要丝路通了,大家的日子只会比现在好十倍。” 正午时分,集市渐趋热闹。苏烈将丝绸分予孩童,给长者赠上茶叶。曾随达瓦闹事的青年红着脸认错,苏烈拍拍他的肩:“好好跟着国王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而在都城的西北角,一座装饰华丽的宅院正乱作一团。亲吐蕃贵族马鲁克正指挥仆人收拾金银珠宝,脸上满是慌张。他昨日亲眼看到达瓦被斩,今日又听闻苏烈在集市上赢得民心,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快,把这些玉石都装上车,从北门走,那里有吐蕃的人接应。” 儿子不解:“苏将军说不追究闹事者,为何要逃?”马鲁克怒斥:“咱们与吐蕃通信的书信还在!被搜出必死无疑!”话音刚落,巷口唐军已至。 马鲁克心中一慌,拔腿就想跑,却被士兵们围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说:“我……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校尉冷笑一声:“是不是身体不适,去了就知道了。若你没做亏心事,苏将军自然不会为难你;若是有,就别想逃。” 此时苏烈正与吐迷度议事。吐迷度感慨:“以前我怎么说都没人信,如今大家都盼着丝路通。”苏烈道:“民心向背在‘信’字,大唐守诺,民众自然信服。” 这时,李忠带着几名士兵押着马鲁克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摞书信。“将军,在马鲁克府中搜出了这些,都是他和吐蕃使者的通信。”苏烈接过书信,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全是马鲁克与吐蕃约定里应外合的内容。他看向马鲁克,眼神冰冷:“你勾结吐蕃,煽动民众叛乱,该当何罪?” 马鲁克跪倒求饶:“我是被吐蕃逼的!”苏烈扬了扬书信:“信里写着你要当吐蕃册封的总督,也是被逼的?”他转向吐迷度,“按康国律法,勾结外敌该如何处置?” 吐迷度沉声道:“当斩。”马鲁克吓得面如土色,哭喊着:“我有功劳!我知道吐蕃的计划!他们下个月要派骑兵来袭扰康国!”苏烈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具体时间?多少人马?”马鲁克颤抖着说:“具体时间我不知道,只听吐蕃使者说,会在月圆之夜动手,人马大概有两千。” 苏烈立刻让人将马鲁克关押起来,对吐迷度道:“国王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我需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回疏勒。另外,咱们要加紧防备,加固城墙,清点粮草,不能让吐蕃有机可乘。”吐迷度连连点头:“全听苏将军安排,我这就让人去办。” 夕阳西下,集市摊贩重开货摊,吆喝声此起彼伏。苏烈望着热闹景象,想起裴行俭“攻心为上”的嘱托,心中满是欣慰。 回到营地后,苏烈立刻找来一名亲信斥候,将马鲁克供出的情报写在羊皮纸上,封入蜡丸,叮嘱道:“连夜赶回疏勒,亲手交给裴帅,路上务必小心,若遇吐蕃斥候,宁可销毁情报也不能被活捉。”斥候接过蜡丸,郑重地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渐深,苏烈在营地巡查,士兵们围炉取暖,秩序井然。帐篷内传来交谈:“等丝路通了,我要寄茶叶来”“我想攒钱在康国开商铺”,苏烈听后微微一笑。 他登上城外沙丘,月光下沙漠泛着银辉。苏烈深知吐蕃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守住民心与丝路,必能挫败其阴谋。 就在苏烈沉思之际,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将军,城南有商队求见,说是从疏勒来的,要给您送东西。”苏烈心中一奇,随士兵来到城南门,只见一支商队停在城外,为首的商人见到苏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苏将军,我是疏勒‘恒通号’的掌柜,奉沈参军之命,给您送新绘制的地形图来。” 苏烈接过商人递来的羊皮卷,展开一看,正是沈砚最新绘制的康国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吐蕃可能来袭的路线,还标注了几处适合设伏的地点。图纸的角落,沈砚用小字写着:“石勇传回消息,吐蕃粮草库在黄沙绿洲,需留意。” 苏烈对商人道:“替我谢沈参军。回程时带上这封信,务必转交裴帅。”商人躬身应下。 苏烈提笔写信,详述民乱平定、吐蕃袭扰情报及地形图情况,叮嘱商人遇斥候时催促其加速返程。 次日清晨,商队启程返回疏勒,苏烈亲自送到城外。看着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沙漠中,他转身对李忠道:“传我将令,全军分为三队,一队协助康国士兵加固城墙,一队去城外的黄沙峡设伏,一队负责巡查周边,严防吐蕃斥候潜入。” 李忠高声应道:“遵命!”很快,唐军将士便行动起来,有的扛着工具去加固城墙,有的带着武器前往黄沙峡,有的则骑着马,消失在沙漠的边际。康国的民众看到唐军忙碌的身影,也纷纷主动前来帮忙,有的送水,有的送食物,原本紧张的气氛渐渐被一种众志成城的决心所取代。 城南民宅里,老妇人给唐军缝补铠甲,她曾随达瓦闹事的儿子已加入守城队伍。老妇人叹道:“以前听人说唐军凶,如今才知都是好人。”士兵笑答:“丝路通了,您儿子做买卖的日子就好了。” 苏烈路过听闻,心中感慨:大唐在西域的根基,正是这样用诚心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此时的吐蕃营地中,石勇正借着给骑兵分发粮草的机会,暗中观察着营地的布防。他看到士兵们正在擦拭武器,囤积干草,显然是在做战前准备。一名吐蕃将领走过来说:“石勇,下个月月圆之夜,随我们去康国,拿下康国后,你就是百夫长。” 石勇躬身应道:“全凭将军吩咐。”他心中一凛——月圆之夜正是马鲁克供出的袭扰时间,必须尽快将情报传回疏勒。 夜深人静时,石勇悄悄来到粮草库,将一张写着“月圆之夜,吐蕃两千骑兵袭康”的纸条藏在一袋马料中。这袋马料明天将被送往疏勒方向的商队,他希望能借助商队的力量,将情报安全送出去。做完这一切后,石勇悄悄返回自己的帐篷,心中默默祈祷:“苏将军,裴帅,一定要收到消息啊。” 永昌元年的月光洒遍沙漠,照亮唐军巡逻身影与石勇藏在马料中的情报。苏烈伫立城头,握紧佩刀——恶战将至,但他坚信,有大唐将士与康国民众同心,必能守护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