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疏勒的第三日,石勇终于踏入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腹地。连日来的风沙将他身上的粗布长袍磨出毛边,脸上的尘土厚得能搓出泥团,唯有左臂那道用油彩画的月牙刀疤,在烈日下依旧清晰。 这是裴行俭特意嘱咐的,要让这“阿骨打的标志”时刻暴露在外。胯下的瘦马早已气喘吁吁,鼻孔喷着浑浊的白气,石勇却不敢停下,他知道,按照吐蕃与莫贺咄残部的约定,“阿骨打”必须在今日午时抵达沙漠绿洲的联络点,迟到片刻都可能引来怀疑。 正午的太阳烤得沙子烫脚,石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着最后一口水咽下馕饼。按沈砚的路线图,再走三里便是绿洲。一炷香后,胡杨林后的绿洲豁然开朗:泉水居中,数十顶吐蕃帐篷环绕,士兵持弯刀戒备。石勇故意让瘦马嘶鸣,歪歪斜斜滑下马背,装出狼狈模样。 “来者何人?!”两名吐蕃士兵立刻冲了过来,弯刀出鞘,寒光直指石勇的咽喉。石勇故作惊恐地后退一步,左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臂的刀疤,高声道:“别动手!我是阿骨打,莫贺咄大人的亲信,是来投奔吐蕃将军的!”他的吐火罗语说得流利,还特意带上了康国的口音,与“阿骨打”的身份完美契合。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刀疤和旧弯刀上停留许久,其中一人冷声道:“莫贺咄的人?如今他都成了丧家之犬,你还来投奔我们做什么?”石勇立刻换上一副悲愤的神色,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砍在旁边的胡杨树上,刀刃嵌入树干,他却似浑然不觉:“莫贺咄大人是被唐军陷害!我当年被唐军俘虏,受尽折磨才逃出来,此仇不共戴天!听说吐蕃将军愿助我们夺回康国,我便是来效命的!” 他的激动与愤怒不似作伪,士兵的神色稍缓,但仍未放松警惕:“口说无凭,可有信物?”石勇心中一喜,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个密封的羊皮袋,双手奉上:“这是莫贺咄大人当年给我的信物,还有吐蕃使者与我们约定的文书,你们一看便知。” 一名士兵持文书入内,石勇趁机将帐篷分布、士兵站位记在心里——西侧沙丘后有车辙与草料味,必是粮草库。片刻后,身材魁梧的吐蕃左领军悉诺逻出帐,目光如鹰隼:“我节制莫贺咄残部,你若真心投效,需凭本事立足。” 石勇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参见悉诺逻将军!小人阿骨打,能为将军效力,是小人的福气!”他故意将“小人”二字说得谦卑,符合败军之将的身份。 悉诺逻扬了扬下巴,示意士兵将羊皮袋递给他。他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文书——那是裴行俭让人模仿莫贺咄的笔迹伪造的,不仅有莫贺咄的印章,还有吐蕃使者的签字画押。悉诺逻仔细核对了许久,又盯着石勇左臂的刀疤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莫贺咄当年在康国时,最喜欢喝什么酒?” 石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他早从裴行俭那里得知莫贺咄的喜好,当即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将军,是康国的马奶酒,而且必须是发酵三日的,太烈的他喝不惯。有一次小人给他呈了一壶焉耆的烈酒,还被他用马鞭抽了一顿。”说着,他故意露出左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将军您看,这就是当年被抽的痕迹。” 悉诺逻的目光落在那道旧疤上,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将文书塞回羊皮袋,扔给身边的士兵:“既然是莫贺咄的人,便留下吧。不过在我这里,只认本事不认身份,若敢偷懒耍滑,休怪我弯刀无情。” “小人不敢!”石勇连忙应下,心中松了一口气——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悉诺逻命一名叫“扎西”的吐蕃士兵带石勇去安置。扎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话却不少,边走边对石勇道:“阿骨打大哥,你可算来了。最近将军正愁人手不够,那些莫贺咄的旧部,要么胆小如鼠,要么贪生怕死,没几个能做事的。” 石勇听出他语气中的抱怨,故意叹了口气:“都是唐军害的,若不是他们攻破康国,我们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不过只要有吐蕃将军相助,我们早晚能夺回康国。”他顺着扎西的话头,既表达了对唐军的仇恨,又捧了吐蕃一句,果然引得扎西连连点头。 扎西将石勇带到一顶简陋的帐篷前,里面已经住了三个莫贺咄的旧部,个个面黄肌瘦,见了石勇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扎西道:“你们以后就一起住,明日起,阿骨打跟着我负责粮草运输的消息传递,其他人继续去搬运粮草。” “粮草运输?”石勇心中一动,强压着激动问道,“扎西兄弟,我们的粮草都是从哪里运来的?最近是不是有新的粮草到了?” 扎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过看在你是新来的,我就告诉你一句,粮草是从吐蕃边境运来的,最近确实有一批粮草在路上,过几日就到。你的任务就是在粮草抵达后,立刻将消息传给各个哨点,别出岔子。” 石勇连忙点头:“放心吧,我一定办好!”他知道,扎西的话印证了裴行俭的猜测——吐蕃正在为进攻康国囤积粮草,而他负责传递粮草消息,正好能摸清吐蕃的粮草运输规律和储存情况。 深夜,石勇借着月光用石子勾勒绿洲布局,将泉水、主帐篷、粮草库位置刻在脑中。帐外悉诺逻怒喝“严防唐军细作”的声音传来,他愈发警惕——吐蕃戒备森严,每一步都需谨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石勇就跟着扎西去熟悉工作。扎西带着他走遍了绿洲的各个哨点,每个哨点都有两三名士兵驻守,负责传递消息。走到西侧沙丘时,石勇终于看到了粮草库——那是几座用骆驼刺和帆布搭建的大棚,周围有五名士兵守卫,大棚外堆放着不少草料,里面隐约能看到粮袋的轮廓。 “这里就是粮草库,除了守卫,任何人不准靠近。”扎西指着粮草库道,“你以后传递消息时,若经过这里,只需远远看一眼,若有异常立刻回报,别擅自上前。”石勇点头应下,目光却快速扫过粮草库的守卫换班规律——他发现每半个时辰,守卫会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片刻的混乱,这或许就是探查粮草库的最佳时机。 几日来,石勇一边传信,一边摸清绿洲情况:三百吐蕃兵装备精良、每日训练,两百残部仅做杂活。吐蕃囤积粮草的举动,印证了裴行俭的判断。 午后,石勇传“粮草三日后到”的消息时,趁无人取出微型地图,标注粮草库位置与守卫情况,将地图塞进马耳后。返程遇巡逻兵搜查,因藏得深未被发现,头领警告他“留意唐军细作”,他连声应下。 回到绿洲后,石勇刚将马拴好,就被悉诺逻的亲兵叫去了主帐篷。他心中一紧,以为自己的行踪暴露了,走进帐篷时,手心已沁出冷汗。只见悉诺逻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封书信,见石勇进来,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吧。” 石勇依言坐下,垂首道:“不知将军找小人何事?” 悉诺逻将书信推到他面前:“这是莫贺咄的旧部送来的信,说康国的亲吐蕃贵族已准备就绪,就等我们的援军抵达。你曾是莫贺咄的亲信,熟悉康国的情况,你说说,我们若进攻康国,该从哪里入手?” 石勇故作沉思:“康国东门城墙薄弱,便于骑兵隐蔽,但需先毁附近烽火台防预警。”他故意说错烽火台位置试探,悉诺逻果然纠正“烽火台在北门”,暴露了吐蕃早已探查地形。 悉诺逻并未起疑,反而笑道:“无妨,你能说出东门的情况,已是难得。看来莫贺咄的旧部中,并非都是酒囊饭袋。”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粮草抵达,我们休整一日便出发,进攻康国的计划,就按之前定的执行。” 石勇心中一紧,吐蕃果然要进攻康国了。他连忙应道:“小人愿随将军出征,为莫贺咄大人报仇!”悉诺逻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他退下。 回到帐篷后,石勇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吐蕃出发前,将消息传回去。他想起沈砚曾告诉他,绿洲附近常有西域商队经过,若遇到商队,可以托他们将消息带回疏勒。他决定明日借着传递消息的机会,去寻找商队的踪迹。 次日,石勇以传信为由赴西南哨点,果然遇于阗商队。他将地图与碎银交给首领木萨:“务必转交疏勒裴行俭大人,必有重谢。”目送商队远去,他刚回绿洲就被扎西拉住:“粮草提前到了,将军命你去清点!” 粮草库前,五百袋吐蕃粮草堆积如山。石勇一边搬运一边数算,这些粮草足够支撑半年,显然吐蕃图谋不小。悉诺逻随即召集众人:“明日出发攻康国!吐蕃兵为前锋,残部守侧翼,三日内破东门!” 散会后,石勇回到帐篷,见其他三人都已睡熟,悄悄起身,准备再次绘制地图。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扎西的声音:“阿骨打大哥,你睡了吗?将军让你去一趟主帐篷。”石勇心中一凛,深更半夜,悉诺逻找他何事?他定了定神,应道:“我马上就来。” 走进主帐篷,石勇看到悉诺逻正独自一人喝酒。悉诺逻见他进来,指了指面前的酒碗:“坐,陪我喝一杯。”石勇依言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知道,这或许又是一场试探。 “你跟随莫贺咄多年,对康国的地形了如指掌。”悉诺逻放下酒碗道,“明日进攻康国,我想让你担任向导,你可愿意?”石勇心中一动,担任向导,就能更清楚地了解吐蕃的进攻路线和战术部署,这对唐军的防御至关重要。他连忙躬身道:“小人愿为将军效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石勇一夜未眠,将吐蕃部署刻在脑中。天刚亮,他随悉诺逻领军出发,目光望向疏勒方向默念:“裴帅,我已摸清动向,西域烽火绝不能燃。” 队伍行进间,石勇瞥见远处沙丘上唐军斥候的信号鹰,趁队伍侧翼无人,将刻着“东”字的约定石子掷于沙中——这是进攻方向的紧急暗号。他相信斥候会将消息速传疏勒,随即策马跟上队伍,腰间弯刀的触感,是他守护大唐疆土的决心。 队伍行进间,石勇忽然看到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是一只沙漠鹰,是唐军斥候常用的信号。他心中一喜,知道那是唐军的斥候在监视吐蕃的动向。他故意放慢速度,走到队伍的侧翼,趁着没人注意,将一枚刻着“东”字的石子扔在地上——这是他与唐军约定的信号,代表“进攻方向为东”。他相信,唐军的斥候一定会发现这枚石子,将消息传回去。 阳光升高,队伍逼近康国。石勇握紧弯刀,目光坚定——他是卧底的斥候,更是守护大唐疆土的屏障,无论前路多险,使命必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