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入秋,商队行至渭水西岸。渭水褪去了夏季的湍急,水位回落数尺,露出浅滩上密密麻麻的鹅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岸边的芦苇杆早已枯黄,秆叶被秋风抽打得簌簌作响,像是低声呜咽,成片的苇丛沿河岸绵延数里,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却也藏着未知的凶险。 天空中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连远处的秦岭山脉都隐入一片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预示着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苏烈勒住骆驼的缰绳,枣红色的骆驼温顺地停下脚步,鼻翼翕动着,似乎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异常。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弯刀,那把粟特样式的弯刀,刀鞘是鞣制过的牛皮,上面镶着几颗廉价的绿松石,此刻被胡服的衣襟掩住,只露出一小截刀柄。 苏烈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树林,那片杨树林紧邻河岸,树叶已大半泛黄,风吹过时,叶片哗哗作响,隐约盖过了某种细碎的动静。更让他警惕的是,林间的鸟雀突然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树梢,打破了原本的静谧。 “不对劲。”苏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前面树林里有动静,恐是马贼。”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商队,目光锐利如鹰,“老郭,你带沈砚和伙计们躲进芦苇丛,把货箱横过来挡在身前,形成屏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声,更不许贸然出来。” “明白!”老郭应了一声,他扛着的枣木赶驼鞭在手中一握,黝黑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常年走商道的经历,让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他立刻招呼众人:“快,都听苏统领的,搬货箱,进芦苇丛!” 沈砚虽是文弱画师,此刻却也不含糊,跟着伙计们一起抬货箱。那些榆木货箱外包着铁皮,沉甸甸的,几人合力才将三箱丝绸搬到芦苇丛边缘,横排成一列。沈砚蹲在货箱后,双手紧紧攥着藏在怀中的炭笔,手心沁出冷汗,他从货箱的缝隙中向外张望,心脏砰砰直跳。 “阿蛮,跟我来。”苏烈低声吩咐,随即松开骆驼缰绳,牵着一匹空驼,慢悠悠地向树林方向走去。阿蛮紧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像一堵铁塔,腰间的弯刀已悄悄松开了刀鞘的绳结,随时可以抽出。他刻意放慢脚步,模仿着突厥护卫的憨态,眼神却死死盯着树林入口,不敢有丝毫懈怠。 刚走出十几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树林中爆发出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紧接着,十几个黑影骑着马冲出树林,个个身着黑色短打,裤脚扎在皮靴里,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他们手中挥舞着弯刀,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直奔商队而来,马蹄踏在鹅卵石滩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糟了,是马贼!”阿蛮低吼一声,右手已经握住了弯刀刀柄,就要拔刀出鞘。 “别动。”苏烈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尖用力,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他故意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身体微微颤抖,用半生不熟的粟特语大喊:“好汉饶命!小的是粟特商人阿越,只是路过此地,就带了些长安的丝绸,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若是需要,尽管拿去,只求别伤了小的性命!” 马贼首领勒住马缰,胯下是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显然是精心饲养的良驹。他打量着苏烈和阿蛮,目光在两人的装扮上扫过,又看向远处芦苇丛旁的货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道:“粟特商人?听说你们最会藏私,把货箱打开,让老子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苏烈心中暗忖:这些绝非普通马贼。渭水西岸虽常有劫道的盗匪,但多是三五人结伙,装备简陋,坐骑也多是劣马。可眼前这些人,不仅人数众多,坐骑皆是良驹,手中的弯刀样式统一,刀身狭长,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分明是西域诸国军队的制式兵器。结合出发前裴公的叮嘱,他立刻断定,这些人定是莫贺咄派来的探子,目标就是潜入西域的唐人商队。 “好汉别急,别急!”苏烈连忙摆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转身向芦苇丛方向高声喊道,“老郭,快把货箱打开,让好汉们过目,别让好汉们误会!” 芦苇丛后的老郭会意,故意磨蹭了片刻,才带着两个伙计慢悠悠地走出,合力将货箱搬到空地上。箱盖打开的瞬间,叠得整齐的丝绸映入眼帘,皆是长安西市上好的蜀锦与绫罗,色彩鲜艳,质地细密。老郭故作心疼地说道:“这些都是上好的丝绸,是小的们辛苦从长安运来的,好汉们若不嫌弃,随便拿几匹便是。” 马贼首领催马上前,弯腰伸手,在丝绸上摸了摸,又用手指在货箱的夹层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苏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空白羊皮纸与炭笔就藏在夹层里,外面裹着羊毛,若被他仔细检查,定然会露出破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蛮突然“脚下一滑”,身体踉跄着撞向马贼首领。首领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找死!”他勃然大怒,左手按住马鞍稳住身形,右手挥起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向阿蛮砍来。 阿蛮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刀锋,同时右手抽出弯刀,顺势劈向马贼首领的坐骑。苏烈也趁机而动,身形如猎豹般迅猛,绕到马贼首领身后,左脚脚尖轻点地面,身体跃起,右脚精准地扫向首领的马腿。首领重心未稳,又被马蹄一绊,顿时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鹅卵石滩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等他起身,苏烈已落地,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左手扣住他的喉咙,右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弯刀,刀刃架在他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让首领瞬间浑身僵硬。 “都不许动!”苏烈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寒冬的北风,“谁敢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他!” 其他马贼见状,纷纷勒住马缰,脸上露出犹豫之色,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上前。他们虽人多势众,但首领被擒,投鼠忌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何在此拦截我们?”苏烈手上微微用力,刀锋划破首领脖颈的皮肤,一丝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刀刃。 首领挣扎着,喉咙被死死扣住,呼吸困难,却仍咬牙道:“我们……我们是马贼,拦路抢劫,还需要谁派来?” “还敢撒谎!”苏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上力道加重,“普通马贼能骑得起如此良驹?能配得上制式弯刀?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若再不说,我这就割了你的喉咙!” 首领感受到脖颈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冰冷的刀锋让他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面巾。他知道,眼前这个“粟特商人”绝非善类,若再嘴硬,定然性命难保。犹豫片刻后,他终于松口,声音颤抖着说道:“是……是康国的莫贺咄大人派来的。他说最近有唐人扮作商队潜入西域,让我们在渭水西岸拦截,若遇到可疑的粟特商队,就仔细搜查有没有绘图工具,务必抓活的回去复命。” “莫贺咄?”苏烈心中一凛,果然如他所料,这些人正是冲着暗图来的,“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要重点搜查什么样的商队?” “没……没了。”首领喘着粗气,“只说让我们盯防从长安西出的商队,尤其是带画师的,说唐人可能会让画师偷偷绘图。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句虚言,求您放了小的吧!” 苏烈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神躲闪,神色慌张,不像是在撒谎,又问道:“你们在附近还有同伙吗?一共来了多少人?” “就我们十几个,没别人了。”首领连忙答道,“我们是分批过来的,其他兄弟都在前面的关卡接应,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你们。” 苏烈松开扣住他喉咙的手,却依旧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转头对阿蛮说道:“把他和那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绑起来,其余的人都放了。” 他指了指人群中一个身材粗壮、腰间别着两把弯刀的马贼,“让他们回去给莫贺咄带话,就说粟特商人阿越只是路过,无意与他为敌,若再派人来拦,休怪我不客气!” 阿蛮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揪起马贼首领,又快步走到那个副手面前。那副手还想反抗,被阿蛮一拳砸在脸上,顿时鼻血直流,失去了反抗之力。阿蛮力气惊人,从货箱旁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三两下就将两人牢牢绑住,绳子的末端系在旁边的杨树上,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布条,堵住了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法呼救。 其他马贼见状,不敢多留,纷纷调转马头,沿着河岸疾驰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树林深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老郭和沈砚等人从芦苇丛中走出来,看着地上被绑的马贼,脸上仍带着后怕之色。 “苏统领,还好您发现得早,又机智过人,不然我们今日怕是难逃一劫。”老郭走上前,拍了拍胸口,“这些马贼来势汹汹,若真打起来,我们虽有防备,也难免会有损伤,更怕他们发现货箱里的羊皮纸。” 苏烈蹲下身,解开马贼首领的腰带,仔细检查了一遍,腰带里只有几枚银币和一块打火石,没有其他可疑之物。他又走到那个副手身边,翻看了一下他的包裹,里面也只有一些干粮、水囊和一把备用的短刀。 “莫贺咄的警惕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苏烈站起身,脸色凝重,“他能如此迅速地派人在渭水西岸设伏,说明他早已料到我们会派人潜入康国,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危险。” 他转头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启程,加速赶路,避开前面的关卡,尽快抵达敦煌。张谦在敦煌接应我们,到了那里,才能稍微安全一些。” “为什么不杀了这两个马贼?”阿蛮不解地问道,“留着他们,万一被路过的人救了,去给莫贺咄报信,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杀了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苏烈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们知道我们是‘粟特商队’,且有防备,回去报信后,莫贺咄可能会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有护卫的商队,放松警惕。若杀了他们,莫贺咄定会猜到我们身份不一般,只会加紧追查,到时候我们只会更难走。” 他顿了顿,又道,“把他们绑在这里,等我们走远了,自然会有路过的商队或行人救他们,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老郭点点头,赞同道:“苏统领说得对,留着他们,反而能迷惑莫贺咄。我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赶路吧,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不再多言,连忙动手收拾货箱,将打开的丝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箱中,又将货箱重新绑在骆驼背上。沈砚走到苏烈身边,低声道:“苏统领,没想到莫贺咄的眼线这么快就到了渭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改变路线?” “暂时不用。”苏烈摇了摇头,“现在改变路线,反而会引起更多怀疑。我们只需加快速度,尽量在秋雨来临前赶到敦煌。”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乌云越来越密,空气中的湿气也越来越重,“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下雨能掩盖我们的踪迹,对我们赶路有利。” 说话间,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砸在身上冰凉。苏烈翻身上驼,勒住缰绳,沉声道:“出发!” 驼铃声再次响起,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商队沿着渭水西岸,向敦煌方向疾驰而去。雨水打湿了众人的衣衫,也打湿了骆驼的皮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