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长安城最静。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静。坊墙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墨痕。偶尔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声在空荡的街巷里传得很远,又渐渐消散。 李玄徽和崔清猗站在尚药局后巷的暗影里。 尚药局是座三进的大院,青瓦白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时辰太早,大门紧闭,只有侧门留着条缝,透出里面熬药的烟气。 “辰时之前,必须出来。”崔清猗看着天色,“太平公主府的人已去白马寺,发现图丢了,定会追查。” 李玄徽点头。他摸出崔器给的令牌,冰凉的铜牌在手心留下印子。只能用一次。 侧门有个老仆在扫院子,背佝偻着,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李玄徽等老仆扫到远处时,闪身进了门。 门里是前院,左右两排厢房,门楣上挂着“药库”“诊室”的木牌。院中架着几排竹竿,晾晒着各色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味——苦的、辛的、香的、涩的,混在一起。 一个药童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盆里泡着些根茎状的东西,水是暗红色的。 李玄徽按照崔器的交代,往西边的第二间厢房去。那是卢医官当值的地方。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靠墙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中间一张大桌,堆着脉案和药方。桌后坐着个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颊凹陷,眼窝很深。穿着青色官服,领口洗得发白。他看见李玄徽,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李玄徽手中的令牌上。 “崔校尉让你来的?”卢医官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被药烟熏坏了嗓子。 “是。” 卢医官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轻轻关上门,闩好。他转回身,盯着李玄徽的脸,看了很久。 “像。”他终于说,“眼睛尤其像。”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卢医官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十四年前,我是司天台的医官,负责调理李少监的身体。他常熬夜观星,脾胃虚寒,我每月给他开方。”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 “李少监出事前三个月,忽然开始频繁找我。”卢医官拿起最上面一封,手指有些抖,“他说他夜里观星时,发现青龙七宿有异。角宿光芒渐黯,亢宿却异常明亮,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催动。”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李亢的字迹,比给上官婉儿的那封更潦草: “卢兄:昨夜观星,见亢宿光芒刺目,其色带血。查旧档,此象唯永徽四年出现过,当年有‘亢龙之悔’的谶语。今又现,恐非吉兆。另,近日有人暗中收集我生辰八字及家族谱系,疑与星象异动有关。若有不测,望照拂吾儿玄徽。” 李玄徽接过信纸。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他几乎能想象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那种明知危险临近却无力阻止的焦虑。 “后来呢?” “后来李少监又来找过我两次。”卢医官说,“一次是说他发现了‘星宿秘仪’的线索,有人在暗中布置,要借七星连珠之夜行逆天之事。他说那秘仪需要七件祭品,对应七宿,而亢宿的祭品……” 他顿了顿,看着李玄徽:“就是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灯芯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最后一次呢?”李玄徽问。 “最后一次,是他出事前三天。”卢医官的声音更低了,“他深夜来尚药局,浑身是血,左肩有道伤口,很深。我给他包扎时,他说他查到了秘仪的主使者。” “是谁?” “他说了三个名字。”卢医官闭了闭眼,“武三思、太平公主……还有张易之。” 二张兄弟中的兄长。 李玄徽想起崔器在茶馆里的话——薛崇简频繁出入二张府邸。果然,所有人都串起来了。 “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秘仪的关键是‘金芒墨’。”卢医官走到药柜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这就是他那天带来的。” 瓷瓶很小,瓶口用蜡封着。李玄徽接过,拔开塞子。里面是些暗金色的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这就是金芒墨?” “是原料。”卢医官说,“李少监说,这种墨需要七种药材炼制,其中六种都不难得,唯有一种——‘梦蝶散’,极为稀少,只有茅山一脉的炼丹师会制。” 梦蝶散。 李玄徽想起陈守义死时的模样——七窍流血,却面带笑容,像是在极乐幻境中死去。 “梦蝶散是致幻药?” “不止。”卢医官摇头,“寻常致幻药只是迷人心智。梦蝶散不同,它能引动人最深层的欲望和恐惧,让人沉溺其中,直至精气耗尽。而且……它能与星象之力共鸣。” 他从桌下拿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画着一株奇特的植物,茎叶细长,开紫色小花,旁边标注:“梦蝶草,生于蜀地阴湿处,花有异香,闻之可致幻。” “李少监说,有人将梦蝶散掺入金芒墨中,写下的字迹不仅能惑人心神,还能与星图产生感应。”卢医官指着那幅图,“这就是为什么血谶案中,陈守义写的‘武’字会有金光——那不是普通的墨,是能通灵的邪物。”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卢医官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瓷瓶和医书:“你们该走了。” “一起走。”李玄徽说。 “不行。”卢医官苦笑,“我若走了,他们立刻会知道消息泄露。你们走,我还能替你们拖一会儿。”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到了院中。 崔清猗忽然走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她回头,眼神凝重:“五个人。都是练家子,腰佩刀。” 不是尚药局的人。尚药局的护卫不会这个时辰带刀入院。 卢医官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塞给李玄徽:“这里面是李少监当年留下的几份手稿,还有我这些年的调查。快走,从后窗。” 后窗外是条窄巷,堆着杂物。 李玄徽犹豫了一瞬。卢医官推了他一把:“走!告诉你父亲,我卢宜没辜负他的托付!”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黑衣汉子,刀已出鞘。他看见李玄徽,眼神一厉,刀锋直劈而来。 李玄徽没拔刀。他侧身闪过,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在对方肘关节处一托一拧。咔嚓一声,汉子惨叫,刀脱手。 但后面还有四个人。 崔清猗动了。她的拂尘扬起,银丝如网,罩向门口。冲在最前的两人被拂尘扫中,顿时觉得浑身经脉一麻,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慢,李玄徽已经抓起包袱,跃向后窗。 “追!”有人喝道。 卢医官忽然扑向药柜,用力推倒。巨大的药柜轰然倒下,砸向门口,瓶瓶罐罐碎裂一地,各色药粉药液混在一起,腾起一片呛人的烟雾。 李玄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里,卢医官站在那里,对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转身,撞开木窗,跳了出去。 崔清猗紧随其后。 两人落在窄巷里,巷子两头都传来脚步声——还有埋伏。 “这边。”崔清猗指向巷子深处。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药篓,篓子后似乎有道矮墙。 他们刚跑到矮墙边,巷口已经出现了人影。三个,都穿着黑衣,不是官服,也不是内卫的装扮。是私兵。 “翻墙!”李玄徽托住崔清猗的腰,将她送上墙头,自己随即跃上。 墙后是另一条巷子,更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两人顺着巷子狂奔,身后传来追赶声和呼喝声。 跑了约莫百步,巷子到了尽头——是死胡同。 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后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 李玄徽环顾四周。墙角堆着些竹筐,筐里装着干枯的草药。旁边有扇小门,门板朽烂,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是个废弃的院落。 他用力撞开门。 门内果然是个荒院,杂草丛生,正中一口井,井沿石缝里长着青苔。院墙三面都高,只有来路那扇门。 没有退路了。 追赶的人已经出现在门口。五个人,都进来了,呈扇形围拢。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笑容显得狰狞。 “跑啊,怎么不跑了?”疤脸汉子说。 李玄徽缓缓拔出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崔清猗站在他身侧,拂尘垂在手中。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不在意眼前的绝境。 疤脸汉子挥了挥手。五个人同时扑上。 刀光乍起。 李玄徽没有后退。他迎着最正面的一刀冲去,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忽然矮身,刀锋擦着头顶掠过。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划向对方小腹。 那人急退,但衣襟已被划破,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另外四人的刀已经到了。李玄徽身形连转,在四道刀光的缝隙间穿行。他的步法很怪,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种难以捉摸的曲折——正是“云从”身法。 但对方人太多。一刀从他肋下掠过,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衣襟又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崔清猗的拂尘忽然展开。 不是攻击,而是护。银丝如网,将李玄徽身周的空间罩住。两把刀砍在拂尘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被弹了回去。 疤脸汉子眼神一凛:“道门的人?”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朝崔清猗撒去。 是粉末。暗绿色的粉末,在晨光里扬起一片雾。 崔清猗拂尘急挥,将大部分粉末扫开。但仍有少许沾到衣袖,衣袖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 “腐骨散。”疤脸汉子冷笑,“滋味如何?” 崔清猗脸色微变。她迅速封住右臂几处穴位,但整条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李玄徽见状,刀势陡然一变。不再防守,而是进攻。刀光如暴雨,劈向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举刀格挡。双刀相撞,火星四溅。疤脸汉子退了一步,李玄徽再进一步,刀锋直刺对方咽喉。 但另外四人的刀已经封死了他的退路。 就在此时,墙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以多欺少,不太好吧?”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所有人都抬头。 墙头上坐着个人。二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仰头喝酒。他喝了一口,抹抹嘴,跳了下来。 落地很轻,像片叶子。 疤脸汉子皱眉:“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年轻人笑笑,“看你们打得太热闹,忍不住想插一脚。” “找死!”一个黑衣汉子挥刀砍去。 年轻人没动。直到刀锋离头顶只剩半尺,他才抬起手——不是格挡,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身。 就那么夹住了。 黑衣汉子用力抽刀,刀纹丝不动。年轻人笑了笑,手指一弹。 “铛!” 刀身从中断裂。前半截飞出去,钉在墙上,后半截还握在汉子手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疤脸汉子眼神凝重:“你是……” “温不语。”年轻人说,“一个采药的。” 他走到崔清猗身边,看了看她被腐蚀的衣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上去。药粉遇腐肉发出滋滋声响,但腐蚀停止了。 “梦蝶散的解药,刚好能克制腐骨散。”温不语说,又看向李玄徽,“这位兄弟,需要帮忙吗?” 李玄徽盯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三个原因。”温不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看不惯以多欺少。第二,这位道长中的腐骨散,原料里有梦蝶草——而我对所有跟梦蝶草有关的事都感兴趣。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我受人之托,来找一个叫李玄徽的人。你应该是吧?” 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声。 是内卫来了。 疤脸汉子脸色大变:“撤!” 五人迅速退向门口,翻墙而走。 温不语没有追。他听着墙外的动静,对李玄徽说:“内卫是来抓你们的,还是来帮你们的?” 李玄徽不知道。他收起刀,看向崔清猗:“你的手……” “无碍。”崔清猗活动了一下手臂,“多谢温公子。” “不谢。”温不语摆摆手,“不过你们最好快走。内卫马上就到,不管他们是哪边的,现在碰面都不是好事。” 他走到墙边,拍了拍那扇朽烂的门:“从这儿出去,左拐有条水道,能通城外。三天后,西市‘回春堂’后巷,我等你。” 说完,他纵身上墙,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李玄徽和崔清猗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推门而出。 门外果然是条窄巷。左拐,走了约莫百步,看见一条水沟,水流浑浊,但能过人。 他们跳进水沟时,听见身后传来内卫的呼喝声,还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水很冷,漫过腰际。 两人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渐渐远离了尚药局,远离了长安城的中心。 天已经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