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6章 南大陆奇,洪荒巨兽

  当“南巡号”那饱经风霜的船身缓缓驶入翡翠港时,并未像西征船队归来时那般引起万众欢呼。船体上遍布着难以掩饰的创伤——深深的划痕,几处勉强修补的船板,以及一面破损后更换的副帆,无不昭示着这次航行的艰辛与危险。船上归来的船员们,个个面庞黝黑消瘦,眼神中除了远航归来的疲惫,更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惊悸。   为首的年轻队长稷,快步走下跳板,他的步伐不再像出发时那般轻快,而是带着一种被沉重现实磨砺过的沉稳。他来到迎接的萧然与巴清丹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沙哑:“先生,夫人,稷……回来了。”   他的身后,船员们抬下的,并非琳琅满目的异域珍宝,而是一些更为奇特,甚至显得有些怪异的物事:几只被小心处理过的、形似巨鼠却以后肢站立、腹部有袋的动物皮毛标本;几枚光滑如玉、形状奇特的巨大鸟蛋;一些色彩斑斓、质地坚硬的矿石样本;以及几捆叶片奇特、耐旱的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被粗略剥制过的、体型巨大的爬行动物头颅标本。那头颅狭长,布满粗糙的鳞甲,吻部突出,即使失去了生命,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戾气息,尤其是那交错如锯齿般的森白牙齿,仿佛还在诉说着临死前的疯狂撕咬。   港口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目光在这些前所未见的奇异之物与伤痕累累的船体、形容憔悴的船员之间来回逡巡,好奇中掺杂着几分不安。   当夜,王宫议事厅内,气氛比迎接西征船队时凝重许多。海图被再次展开,稷的手指有些沉重地落在了那片位于翡翠城东南方向的广袤大陆北端,一个被标记为“卡奔塔利亚”的巨大海湾处。   “先生,夫人,我等抵达之地,便在此处。”稷的声音低沉,开始了他的叙述,那语调仿佛还带着南方大陆灼热而干燥的风沙,“那片土地……与我们认知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其辽阔,难以丈量,目之所及,多是赤红色的荒原,低矮而奇特的树木(桉树)稀疏地散布着,叶片坚硬,散发着一种……类似樟脑的辛辣气味。河流时断时续,水洼浑浊。”   他描述着最初的震撼:“此地生灵,更是闻所未闻。有兽,后肢粗壮,跳跃如飞,腹部有袋以哺育幼崽,我等称之为‘袋兽’(袋鼠);有禽,形似鸵鸟,却不能飞,奔走极速(鸸鹋);更有甚者,于溪流中捕获一物,嘴如鸭,足有蹼,却身披皮毛,卵生哺乳,实乃亘古未闻之怪诞(鸭嘴兽)!”   厅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描述超出了他们想象的边界。萧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只存在于他前世记忆中的生物被证实,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然则,此地之美与奇,之下潜藏着无尽的凶险。”稷的话锋陡然一转,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我等初抵海岸,建立临时营地后,便牢记先生嘱托,寻找矿藏。根据先生提示的‘闪光石头’线索,以及观察地形脉络,我等推断内陆某条干涸的古河道区域或有发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彼时,我等虽知内陆干旱,却低估了其严酷。由副领队岩罡带领一支十人精干小队,携足十日饮水,循河道向内陆探索。起初三日,尚能见到零星低矮灌木与挣扎求生的虫兽,地势尚算平坦。至第四日,景象骤变。放眼望去,皆是连绵的红色沙丘,无边无涯,烈日如火,炙烤着沙地,热浪扭曲了视线。夜间却又奇寒刺骨。”   “他们按照先生所授,以牵星板与罗盘定位,然沙丘地貌变幻不定,极易迷失方向。至第六日,饮水耗尽,仍未找到先生所言矿脉标志,欲按计划折返时,却发现来时标记已被风沙掩埋大半,罗盘指针亦受地下磁石影响,时有偏差。”稷的声音愈发低沉,“他们……迷路了。”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在无尽荒漠中迷失的绝望。   “祸不单行。”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他们筋疲力尽,于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凹陷处寻找最后一点湿气时,灾难降临。河床淤泥中,突然暴起一头……巨鳄!”他的目光投向那具狰狞的头颅标本,“便是此物!其体型远超我等所知任何鳄类,鳞甲坚厚,利齿如戟,行动却快如闪电。岩罡副领队为掩护两名取水的队员,首当其冲……”   他停顿了片刻,压抑着情绪:“虽最终以强弩与火把将其击毙,然岩罡队长重伤不治,另有两人亦被其所伤,其中一人因伤口溃烂,数日后……亦逝于归途。”   沉重的悲伤弥漫在议事厅中。那具鳄鱼头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片土地的原始与野蛮。   “剩余七人,携带伤员,凭借残存的意志与运气,循着大致方向挣扎回返。途中又一人因脱水与疲惫倒下。待我等派出搜救队伍找到他们时,仅余六人幸存,皆已濒临崩溃。”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此行内陆探索,十人出发,四人……永眠于那片红色荒漠。”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汇报:“虽付出惨重代价,然并非全无收获。他们在遭遇巨鳄的河床附近,以及一些裸露的岩层处,确实发现了先生所言的‘闪光石头’。”他示意船员抬上几个木箱。   打开箱盖,里面是各种矿石样本。有的在火光下闪烁着蛋白石特有的七彩变彩(澳宝);有的则是带着明显金粒的石英脉矿石;还有大量富含铁元素的赤红色矿石;以及一些坚硬的、可能用于打磨工具的燧石。   “根据带回的样本与沿途观察,”稷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作为队长的理性,“我等初步判断,此片南方大陆,疆域之广,或不下于中原。然其内陆多为不毛之地,干旱少雨,河流无常,猛兽毒虫遍布。所见土著,皆以部落散居,文明程度极低,仍处石器时代,以狩猎采集为生,语言不通,形体虽与我等类同,然生活习性近乎原始。”   他抬头看向萧然和巴清丹,说出最终的结论:“故而,稷以为,此地虽蕴藏巨量矿产,潜力无穷,然环境过于恶劣,生存极其艰难,短期内大规模移民开拓,恐非良策,代价必将高昂。然,若仅于沿海适宜之处,建立小型据点,逐步探索、测绘,并尝试开采已探明之易于获取的矿藏,则可行。假以时日,待我翡翠城航海技术与后勤支撑更强之时,或可深入开发。”   萧然默默走到那箱矿石前,拾起一块闪烁着幽幽蓝光的蛋白石,又掂了掂那块沉甸甸的金矿石。他的目光扫过那袋鼠皮毛,那鸭嘴兽标本,最终落在那具无声咆哮的鳄鱼头颅上。   这片南方大陆,正如稷所描绘的,是一块充满矛盾的土地。它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生灵,蕴藏着令人垂涎的财富,却也用最严酷的环境和最原始的暴力,守护着它的秘密。   “代价……确实沉重。”萧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岩罡等四位义士,为我翡翠城探索未知而捐躯,其功不朽,其志永存。他们的名字,当铭刻于英烈祠,受后人景仰。”   他转向稷,目光中既有赞许,也有安抚:“稷,此次南行,你与队员们历经生死,带回的不仅是这些奇物与矿石,更是用生命换来的、关于那片土地的宝贵认知。知其广袤,亦知其险恶;见其资源,亦明其局限。此等经验,千金难换。”   “汝之结论,审慎而务实。”巴清丹亦开口道,她看着那些矿石,眼中闪烁着商人的锐利,“大规模殖民,时机未至。然先行建立据点,稳扎稳打,如同播下一粒种子,待其生根发芽,方是长久之计。牺牲者的血,不会白流。”   稷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一些,深深一揖。   随后,带回的袋鼠皮、鸸鹋羽毛、鸭嘴兽标本以及各种植物种子被送往学堂和工坊研究;那些矿石样本则由专门的匠人进行分析鉴定;而那具巨大的鳄鱼头颅,则被安置在港口显眼处,既作为此次航行的见证,也作为对后来者的无声警示——探索之路,荣耀与死亡并存。   南大陆的面纱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它洪荒而充满诱惑的真容。它告诉翡翠城的人们,世界的广阔,不仅孕育着文明的交汇,也隐藏着未经驯服的原始力量。未来的开拓,需要更多的勇气、智慧,以及对自然更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