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33章 坠星之地,天外飞仙?

  连日东行,风霜浸骨。南山的脚伤在寒冷与跋涉的双重折磨下,非但未见好转,反有加剧之势,每一步都牵扯着筋骨的钝痛。加之饮食粗劣,睡眠不安,他原本就因逃亡而清减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与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因着内心执拗的追寻,尚燃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这日午后,天空终于不堪铅云的重负,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随风乱舞,不多时,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荒芜的田野、枯寂的枝桠,也将那条泥泞的古道渐渐染成一片素白。   风雪阻路,视线模糊,前行愈发艰难。南山拄着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麻布袍子早已被雪水浸湿,冰冷地贴在身上,寒气直透骨髓。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避雪,否则不等抵达沙丘,恐怕就要冻毙在这荒郊野岭。   运气似乎尚未完全抛弃他。在暮色四合、雪光映照出天地间一片朦胧惨白之时,他望见前方山坳处,隐约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强撑着又行了一里多地,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轮廓终于在风雪中显现出来。   村落依山而建,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顶,低矮而朴实。此刻大多门窗紧闭,唯有几缕炊烟从烟囱中顽强地冒出,旋即被寒风扯散。村口歪斜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旗帜,在风雪中无力地耷拉着。   南山心中稍安,朝着村口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柴扉虚掩,他轻轻叩响,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裹着破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带着警惕打量着他。   “老丈叨扰,”南山连忙躬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行路之人,遇此风雪,恳请借贵宝地暂避一宿,檐下、柴房均可,绝不敢惊扰内眷。”他刻意将姿态放得极低,并将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杖示于对方,显出行路艰难之态。   老者见他衣衫虽旧却非最底层役夫所穿,面容憔悴但举止间尚存一丝难以完全掩去的、不同于寻常黔首的气度,又孤身一人,不似歹人,警惕之色稍缓。他拉开柴扉,侧身让开:“进来吧,外头雪大,莫冻坏了。”   “多谢老丈!”南山真心实意地道谢,蹒跚着迈过门槛。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泥土地面,中央挖着一个火塘,塘内柴火正旺,驱散着屋外的严寒,也照亮了这方狭小却温暖的空间。一个老妪正坐在火塘边缝补衣物,见有生人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并未多言,继续手中的活计。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好奇地躲在老妪身后,偷偷打量着南山这个不速之客。   “坐吧,烤烤火。”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一个树墩,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木柴拨弄着火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这般天气,往东去作甚?”   南山早在心中打好了腹稿,依言坐下,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伸向火焰:“小人南山,巴蜀人士,本是往来贩些麻布,不料途中遇匪,货失人伤,如今只想早些归家。”他叹了口气,语气萧索,“东去……是听说有亲戚在巨鹿郡一带,想去投奔,混口饭吃。”巨鹿郡正在沙丘附近,这个借口合情合理。   “唉,这世道……”老者闻言,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太平啊。始皇帝陛下……唉,不说这个。你既是行商,可要小心些,近来东面盘查得紧,尤其是往沙丘那边去的路。”   南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丈提醒。小人也是听说陛下东巡,恐路上不太方便,这才绕了些小路。”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老丈在此居住多年,可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奇闻异事?小人行走四方,最爱听些乡野传说,也好排遣旅途寂寞。”   那躲在老妪身后的男童听到“奇闻异事”,眼睛一亮,忍不住探出头来。老妪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安分。   老者拨弄着火堆,沉吟片刻,昏黄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奇闻异事……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南山一眼,“要说古怪,倒还真有一桩,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话了。”   南山精神一振,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哦?老丈请讲。”   “那时节,老汉我还年轻力壮哩。”老者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也是这么一个冬天,大概……是今上刚即位没多久的时候吧?记不太清了。有一夜,天上突然亮得吓人,比满月还亮,一个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西边天上飞过来,轰隆隆的响,地皮都跟着抖!”   男童听得入了神,连老妪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老者继续道:“那火球就落在东边那片‘困龙峪’里,‘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村里屋顶的土都簌簌往下掉。第二天,胆大的人结伴去看,好家伙!峪里好大一片林子都被烧没了,地上砸出个大坑,泥土石头都烧化了,凝成些黑乎乎的、亮晶晶的硬块儿,摸上去还烫手哩!”   “亮晶晶的硬块?”南山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啊,”老者点头,“不是铜,不是铁,也不是石头,说不清是个啥玩意儿。有人说那是天外飞来的星星碎片,带着仙气儿;也有人说那是恶龙吐出的毒涎,碰了要倒大霉。反正那地方,后来就没人敢轻易去了,邪性得很。”   “困龙峪……具体在哪个方向?离此地多远?”南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蜷紧。   “就在东边,偏北一点,离这儿大概……三四十里地吧?山路难走,得翻过两座山梁。”老者指了指方向,又奇怪地看了南山一眼,“怎么?你这行商的,还对那地方感兴趣?我劝你啊,别去。那地方不光邪性,听说前两年还有官家的人去看过,也不知捣鼓些什么,后来也没了下文。”   官家?南山心中更是凛然。是地方官吏的好奇,还是……咸阳方面,比如掌管星象卜筮的太卜,或者……对奇异之事格外敏感的皇帝近臣,曾关注过那里?   “多谢老丈告知,小人只是好奇,随口问问,哪敢去那种地方。”南山连忙摆手,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然而,老者的话语,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时间,二十多年前,始皇帝即位初期!与他灵魂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点,何其接近!他穿越之时,在现代办公室猝死,意识模糊之际,似乎也感觉到一种剧烈的、仿佛天地倾覆的震荡与炽热的光芒……难道那并非纯粹的生理幻觉?   地点,东方山谷!火球坠地!灼热焦土!奇异金属!   这一切,与他认知中的陨石撞击现象高度吻合!那“亮晶晶的硬块”,很可能就是陨石熔融后形成的熔融石,或者其中含有的金属颗粒!   天外飞仙?星星碎片?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那是无法理解的神异之事。但在他这个拥有现代知识的人看来,那极有可能是一次陨石坠落事件!   而最关键的是,时间、天象的隐隐吻合,让他无法不产生一个惊人的联想——自己的穿越,与这次陨石坠落,是否存在某种未知的关联?   是陨石带来的某种能量场,扭曲了时空,恰好将当时濒死的他卷入了这个时代?还是说,那陨石本身,就是某种……“载体”?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他一直苦苦追寻穿越的真相,思考如何回归,或者至少理解自身存在的缘由。那警告竹简和神秘符号,指向的是未来的危机与命运的节点;而这“坠星之地”的传说,却可能指向一切的起点!   那里,或许藏着回归的线索?或许埋藏着理解这次时空错位的钥匙?甚至……存在着某种能够影响时空的、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物质或能量?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他胸腔中涌动,驱使着他,诱惑着他。他应该去那里!必须去那里看一看!   然而,理智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   沙丘近在眼前,历史的转折点即将到来。他改道东行的首要目的,是亲历沙丘之变,验证历史,寻找自身在历史洪流中的定位,并试图破解那符号坐标的秘密。此刻转向去探索“坠星之地”,是否会错过沙丘的关键时刻?   而且,老者也说了,那地方“邪性”,曾有官家关注,前路未知,吉凶难卜。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能否支撑他翻山越岭去往那险地?   更重要的是,那“坠星之地”的传说,是否真的与他的穿越有关?还是仅仅是一个巧合?万一耗费巨大精力前往,却发现毫无关联,岂不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陷入新的危险?   去沙丘,还是去困龙峪?   两个方向,两种追寻,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着。一边是历史的必然与命运的警示,一边是穿越根源的诱惑与未知的真相。   他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一时难以决断。   火塘中的柴火噼啪作响,温暖着这间陋室。屋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那男童见南山不再说话,只是发呆,觉得无趣,又缩回了老妪身后。老妪重新拿起针线,默默地缝补着。老者则吧嗒着旱烟袋,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南山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烟火气和寒意空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虚掩的柴扉缝隙,望向外面无尽的风雪与黑暗。   困龙峪……坠星之地……   这个突如其来的传说,如同在他原本就迷雾重重的逃亡路线上,又点亮了一盏幽微而诡异的灯。他不知道这盏灯会引向何方,是出路,还是更深邃的陷阱。   但它已然在他心中,结成了一个非解不可的结。   或许,在前往沙丘的路上,可以……稍微绕一点路?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权衡,需要找到一个两全……或者说,风险最小的路径。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风雪声、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内心深处两个方向的拉扯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耳畔回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