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38章 庆典筹备,山雨欲来

  阿房宫工程的收尾工作已近完成,帝国的力量开始转向另一项浩大的工程——落成庆典。整个咸阳宫乃至整个秦帝国的官僚机器,都为此高速运转起来,一种不同于工地喧嚣的、更加精致却也更加紧张的忙碌,弥漫在空气之中。   邀请各国使节、各地郡守的诏书早已以快马传递四方;典礼仪轨由奉常(掌管宗庙礼仪)与博士官们反复斟酌拟定,务求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与富庶;少府辖下的各类官署,则忙于筹备庆典所需的巨量物资:从宴饮的珍馐美酒、百戏乐舞的排练,到赏赐用的锦缎金玉、仪仗所需的旌旗车马,无一不是极尽奢华,规模空前。   萧然作为阿房宫工程的总管,自然无法置身事外。尽管内心已被死亡的阴影和逃亡的计划所占据,他表面上仍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潮水般涌来的庆典相关事务。   他的职责主要集中在宫室本身:确保所有殿宇在庆典前完成最后的清扫布置,检查各处通道是否畅通无阻,核验灯盏、帷幔等装饰是否稳固安全,甚至要参与确定始皇銮驾行进的最佳路线,以及百官、使节观礼的区域划分。这些工作繁琐至极,需要与奉常、卫尉、郎中令等多个衙署协调,文牍往来,会议不断。   “萧府令,前殿丹墀的石板接缝处,是否需再以金漆勾描,以显辉煌?”   “府令,庆典当日夜间需燃巨烛与庭燎,火烛司担心殿内帷幔防火问题,请府令定夺防范之策。”   “府令,北阙外使节休憩之帐殿,地面略显潮湿,恐失礼于远人,是否加铺毡毯?”   诸如此类的问题,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萧然不得不强压着心中的焦躁与恐惧,如同一个最称职的官僚,一一处理、批复、协调。他面色平静,条理清晰,给出的意见往往切中要害,让人挑不出错处。唯有最细心的人,或许能从他偶尔凝滞的眼神、或是批阅文书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中,窥见一丝端倪。   这种身心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一边是盛大庆典的喧嚣筹备,象征着他人臣生涯的巅峰荣耀;另一边是步步紧逼的死亡预告和紧锣密鼓的潜逃计划,预示着一场未知的亡命天涯。他如同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两侧皆是深渊,必须维持着完美的平衡,任何一丝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在忙于这些“光明正大”的公务的间隙,萧然争分夺秒地进行着他那“不可告人”的准备。   利用巡视各殿宇的机会,他再次秘密检查了那条位于宫城西南角一处废弃库房下的逃生密道。入口隐蔽在杂乱的建材之后,通道内狭窄而潮湿,但结构尚且稳固。他悄无声息地清理了通道内的些许落石,确认了出口外荒草丛生的地形依旧如故。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避开所有巡视的卫兵和劳作的工匠,每一次潜入和退出,都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通过程硕。这个年轻人忠诚可靠,且因家族关系与巴清丹的商队有着不易察觉的联系。萧然将一些不便亲自处理的指令,如需要兑换的细软、特定的药材(可能用于伪装或应急)、甚至是一些打点关卡可能用到的珍玩,都通过极其隐晦的方式交代给程硕,由他设法通过巴清丹的渠道办理。每一次交接,都如同地下党接头,在看似正常的公务往来中,夹杂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和眼神。   这一日,萧然正在官署内核对一份庆典当日的席位图,赵高忽然带着几名内侍来访。萧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迎接。   “中车府令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萧然拱手道。   赵高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尖细的嗓音带着惯有的虚伪热情:“哎哟,萧府令客气了。咱家是奉陛下之命,来看看庆典筹备得如何了。陛下对阿房宫落成可是期待得很呐!”他一边说着,那双精明的眼睛一边状似无意地扫过萧然案头的文书,以及官署内的陈设。   “有劳陛下挂心,一切皆已就绪,只待吉日。”萧然谨慎应答。   “那就好,那就好。”赵高踱着步子,仿佛随意地问道,“听说府令近日操劳,身边伺候的人手可还够用?若有不趁手的,尽管跟咱家说,宫中别的没有,伶俐的奴婢还是有几个的。”   萧然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赵高在试探,甚至可能想再次安插眼线。他连忙道:“多谢府令关怀,署中吏员尽心,仆役也得力,不敢再劳烦宫中。”   赵高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坚持,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关于庆典排场的话,这才带着人离去。他走后,萧然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赵高的这次来访,绝非偶然,更像是一次近距离的观察和施压。皇帝和这些近侍的耳目,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压力不仅来自上方,也来自同僚。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似乎也察觉到了庆典背后涌动的暗流。与萧然打交道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客套的疏离和小心翼翼的观察。就连公输衍,在一次私下交谈时,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他:“府令,庆典在即,万众瞩目,亦是风口浪尖,万事……还需格外谨慎。”   萧然只能点头称是,心中苦笑。他何尝不知自己已站在风口浪尖?只是,这浪头打来的方向,并非仅仅是人间的权势倾轧,更有那来自时空深处的、无可抗拒的死亡预告。   夜幕降临,官署终于暂时安静下来。萧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案头一侧,是堆积如山的庆典文书,代表着现实的、迫在眉睫的公务;另一侧,是他暗中绘制的简易舆图和逃生步骤草稿,代表着渺茫的、却必须争取的生路。   他拿起一份关于庆典乐舞顺序的最终确认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咸阳宫方向灯火通明,那是为庆典做最后准备的忙碌景象。而更遥远的黑暗中,是阿房宫沉默而庞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命运时刻。   山雨欲来风满楼。盛大的典礼即将上演,而对他萧然而言,这铺张的繁华,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也是最虚假的平静。他必须在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降临前,找到那艘能载他脱离漩涡的孤舟。时间,每一刻都在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