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30章 巴清丹劝退,远走高飞?

  自骊山归来,萧然身上便仿佛沾染了一层洗刷不掉的阴冷与疲惫。那地宫深处的景象——宏大的死寂、役夫的惨状、还有那无处不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如同梦魇,时时在他闭目时浮现。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白日,处理着阿房宫繁复精美的装饰图样,他也感觉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渗出。婉拒皇陵要职虽暂保平安,但他深知,自己已被打上了“陵寝关键人物”的烙印,再也无法真正脱离那片死亡的阴影。   这种状态下,他越发谨慎,连与公输衍讨论技术时都多了几分保留。唯有面对巴清丹时,那份因共同经历和彼此理解而建立的微妙信任,让他紧绷的神经能稍有松懈。然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份牵扯,对巴清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危险。   机会出现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巴清丹以商谈新一批丹砂供应和阿房宫彩绘矿物颜料事宜为由,递帖过府。这理由相当充分,即便赵高的眼线也挑不出错处。萧然在书房接待了她。   书房窗扉半掩,雨丝斜织,敲打着庭院的芭蕉,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宁静。炭盆驱散了雨天的湿寒,也模糊了窗外可能存在的窥探。巴清丹今日未着隆重服饰,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银簪,褪去了商场上的精明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娴静。   公事很快谈完,账目清晰,条款明确。侍女添了热茶后便被屏退。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雨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茶香袅袅中,两人对坐,却一时无言。   巴清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萧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深藏的忧虑上。她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萧君近日,似有心事。可是骊山工程,仍有棘手之处?”   萧然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巴清丹清澈而通透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探究,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他深知巴清丹绝非寻常女子,她的智慧和她在帝国庞大商业网络中织就的信息网,或许比许多朝堂官员更了解暗流汹涌。   他沉默了片刻,雨声似乎更大了。有些话,压在心底太久,几乎要将他压垮。或许,在这个唯一可能理解他处境的人面前,他可以稍稍卸下一点伪装。   “夫人慧眼。”萧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这咸阳的雨,看到骊山那幽深的地底,“骊山之地……非人力所能久持。其内里之诡谲,工程之残酷,远超外界想象。”他没有具体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但语气中的沉重与余悸,已足以说明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今虽暂得缓解,然身陷其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话,已近乎直白地透露了他对自身处境的极度担忧,甚至隐含了对未来的悲观。   巴清丹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她沉吟片刻,并未出言安慰,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萧君可知,南海之珠,为何璀璨?”   萧然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巴清丹自问自答:“因其生于风波险恶之远海,避开了中原逐鹿的纷争与践踏。”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然,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萧君之才,胜南海明珠万倍。然明珠置于闹市,终有被觊觎、被争夺、甚至被碾碎之日。咸阳,便是这天下最大的闹市。”   萧然心头剧震,他明白了巴清丹的弦外之音。   巴清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妾一介商贾,别无所长,唯有些许资财,几条还算稳妥的商路,以及……一些愿意为钱财或情谊冒险的人。萧君若觉此地不可久留,妾或可效绵薄之力。”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萧然耳边炸响。他猛地看向巴清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假死脱身,远走高飞!这个他只在最深沉的夜梦中才敢稍稍触碰的念头,此刻竟被巴清丹如此直接、如此冷静地提了出来!   “岭南百越之地,秦法虽至,然山高皇帝远,部族林立,易于隐匿。或……扬帆出海,东南有夷洲(台湾),更远有珍珠、香料之岛,天地广阔,足可容身。”巴清丹的声音平稳,显然这个计划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所需新的身份、路引、沿途接应、乃至安身立命之资,妾均可安排。只需萧君……下定决心。”   书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依旧,敲打着人心。萧然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逃离!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政治漩涡,摆脱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于头顶的皇陵秘密和神秘警告,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或许能凭借自己的知识,真正自由地生活,甚至……若她愿意,或许可以……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远离这一切,似乎是解决所有困境最彻底的办法。   但紧接着,沉重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瞬间浇醒。扶苏那封来自北疆的信件,字里行间对民生的忧虑和对他的信任;公输衍等匠人对他技术的敬佩与追随;还有他暗中播下的那些知识火种(如学堂、改进的农具);甚至……他脑海中闪过阿房宫那未尽的轮廓,那毕竟凝结着他的心血。一走了之,这些人怎么办?这些尚未可知的、或许能微弱改变这个时代进程的努力,又将如何?   更重要的是,逃亡之路,岂是易事?一旦失败,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更会连累巴清丹,连累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始皇的怒火,李斯、赵高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冒险,而是将许多人拖入险境的赌博。   而且,那枚竹简……那个神秘的警告符号。如果真有时空层面的力量在关注着他,逃亡,是否也在“过犹不及”的范畴内?是否会引发更不可测的后果?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浮现向往,时而充满挣扎,最终归于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他抬起头,看向巴清丹,眼中充满了感激与痛苦交织的复杂情绪:“夫人厚意……萧某……感激不尽。此乃救命之道,萧某岂能不知?”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然……一走了之,固然干净。可此间种种,扶苏公子之托,匠人之望,乃至……陛下之疑,岂是轻易能割舍?况前途茫茫,成败难料,萧某岂敢以一己之安,累及夫人与诸多无辜?”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话语中的沉重顾虑,已表明了他的抉择。至少,在眼下这个时刻,他无法下定决心,踏上那条看似通向自由,实则可能通往更深渊的不归路。   巴清丹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了然和……或许是怜惜?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妾明白了。此事关乎重大,原非一时可决。萧君且记住,无论何时,若改变心意,巴清丹今日之言,始终有效。”   她没有再逼迫,也没有再多言,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抉择,终究要一个人扛。她给出了选项,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和命运。   神情恍惚的萧然,凝视着丹青夫人,眼神骤然变得清亮起来,他取出一个事先备好的木匣,从中拿出一枚玉佩,“夫人,萧某偶得一枚玉佩,它由两半组成,玉泽水润,宛如半月,今特赠予夫人,恳请夫人笑纳……”这枚玉佩实为萧然以现代审美,亲手绘制,精挑细选玉石胚胎,延请巧匠精雕细琢而成,专为赠给意中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萧然望着巴清丹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这份超越利益的情谊,在这危机四伏的咸阳,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沉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道路上,又多了一个无比艰难,却又充满诱惑的岔路口。而他的每一次犹豫和抉择,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产生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