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26章 皇陵渗水,始皇急召

  “秦砼”带来的荣耀与喧嚣尚未完全沉淀,一纸来自骊山的紧急军报,便如同一盆冰水,夹杂着地底深处的寒意,泼洒在了咸阳宫温暖的殿宇之中。报信的信使满身泥泞,脸色惨白,几乎是跌撞着闯入大殿,声音嘶哑地禀报:骊山皇陵工程,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渗水!地宫核心区域积水已深达数尺,且水势仍在不断上涨,传统以青膏泥、夯土为主的防水手段彻底失效,整个工程面临前功尽弃、甚至地宫坍塌的灭顶之灾!   奏报呈至御前时,萧然正在偏殿与少府官员核算“秦砼”的下一步应用计划。传旨的中车府令赵高几乎是踩着信使的脚跟赶到,他那张惯常挂着谦卑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急切和凝重。   “萧府令!”赵高的声音尖细,穿透了殿堂的嘈杂,“陛下急召!骊山陵寝危殆,请萧府令即刻随咱家入宫见驾,不得有误!”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然身上,有担忧,有惊惧,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谁都知道皇陵工程在始皇心中的分量,那是比阿房宫、比直道、比任何军事行动都更重要的“万世基业”。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负责工程的将作少府上下,恐怕都难逃干系。而刚刚因“秦砼”被捧上云端的萧然,此刻被急召,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萧然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皇陵,这个他一直在潜意识里抗拒、试图边缘化自己参与的禁忌之地,最终还是以最猛烈的方式,将他卷入了核心漩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面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赵高道:“有劳府令引路。”   步出官署,登上驶往皇宫的马车,萧然透过摇晃的车帘,望向骊山的方向。那座被帝王意志和无数劳工血汗雕琢的山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开幽深的口器,等待着他的进入。   咸阳宫内,气氛肃杀到了极点。嬴政并未在通常议政的大殿,而是在一间更为隐秘的暖阁内接见。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源自帝王震怒的冰冷气压。李斯、蒙毅等几位核心重臣早已垂首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地上散落着几片被摔碎的玉珏,显然是始皇盛怒下的产物。   嬴政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幅巨大的骊山陵墓区域图前,身形僵硬。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便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虑和暴戾。   “萧然!”嬴政的声音低沉,却像闷雷一样在阁内滚动,“朕的陵寝,乃承天受命、永镇山河之基!如今地下水患肆虐,几欲毁之!将作少府上下,皆是废物!你告诉朕,‘秦砼’可坚不可摧,可能解此厄难?!”   萧然跪伏于地,清晰而冷静地回应:“陛下,‘秦砼’确能防水加固,然其效用于地宫深处巨大水压及复杂渗流,需实地勘察水脉源头、渗漏路径,方可制定万全之策。臣恳请陛下,允臣亲赴骊山工地,探查究竟。”   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诿或空洞的保证都是致命的。唯有表现出绝对的责任感和解决问题的决心,才有可能在帝王的怒火中争取到一线生机,也为自己的探查争取主动。   嬴政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能耐。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准!赵高,你亲自陪同萧府令前往骊山!一应人手物资,悉听调遣!若再无功而返……哼!”   那一声冷哼,让阁内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   没有片刻耽搁,萧然在赵高及其亲信卫队的“护送”下,连夜赶往骊山。越是接近陵区,气氛越是压抑。沿途关卡林立,守卫森严,所有役夫工匠皆面色惶惶,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汗水和恐惧的气味。   终于,他们抵达了位于骊山北麓的主入口。这里早已不是寻常山野,巨大的山体被人工开凿出宏伟的墓道口,宛如通往地底的巨兽咽喉。墓道两侧,持戟郎官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眼神冰冷,戒备的程度远超阿房宫工地。   在工程主管官员战战兢兢的引导下,萧然举着火把,步入了阴森寒冷的墓道。赵高紧随其后,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墓道初入时颇为宽敞,可容车马并行,四壁皆是斧凿痕迹,显得粗犷而原始。但随着深入,地势逐渐向下,环境也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首先是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其次是空气变得潮湿浑浊,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腐朽物的混合气味。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淅淅沥沥的水声,从四壁和头顶的岩缝中渗出,在幽深的通道里汇聚成回响,仿佛整座山体都在哭泣。   他们经过了数道巨大的、以整块青铜铸造尚未完全安装闭合的墓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和云雷纹,在火把跳动的光芒下,显得狰狞而神秘。官员介绍,这些墓门设计有精巧的“机弩矢”机关,一旦非正常开启,便会触发致命攻击。萧然默默观察着门轴和门闩的结构,心中暗惊于古代工匠的巧思与狠厉。   穿过一道又一道防线,地势愈发向下,仿佛正一步步走向地心。沿途可见巨大的陪葬坑雏形,里面堆放着数以千计陶俑、陶马的残件,还有模拟的军阵、车马、官署,规模宏大,寂静无声,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一支沉睡的地下军团,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苏醒时刻。这死寂的壮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终于,他们来到了此次渗水的核心区域——地宫的外围甬道。这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用巨大的青砖砌成,砖缝间原本用以密封的青膏泥和“秦砼”砂浆,此刻在许多地方都被汹涌的地下水冲开,形成一道道泪痕般的水流。头顶不时有碎石和泥块落下,砸在水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工匠们正拼命地用陶罐、木桶向外舀水,但显然是杯水车薪。整个空间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府令请看,”主管官员指着前方一道更为厚重、尚未开启的石门,声音带着哭腔,“此地宫核心之门后,积水恐已更深!水压巨大,此门若开,恐有瞬间倾覆之险啊!”   萧然没有理会官员的恐慌,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流的痕迹,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观察水渗出的具体位置和速度。他注意到,水流并非均匀渗出,而是在几条特定的砖缝和几处岩体接缝处尤为剧烈。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结合前世对地质和水文的了解,判断这并非简单的表层渗水,而是可能连通了地下暗河或富含水层,形成了强大的承压水头。   “需要更精确的图纸,”萧然站起身,对赵高和主管官员说,“尤其是山体内部的水脉分布图,以及地宫各层结构的详细剖面图。”他知道,皇陵的最终核心图纸,必然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甚至可能只有始皇本人才知晓全貌。提出这个要求,既是为了解决问题,也是一种试探。   赵高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府令放心,陛下已有旨意,相关图籍,尽可查阅。只是……此地机密,关乎社稷安危,府令当知分寸。”   萧然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萧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站在冰冷刺骨的积水中,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水声,望着眼前那扇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大石门,萧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里不仅是工程的禁区,更是权力的深渊,秘密的巢穴。他被彻底拖了进来,再无退路。解决渗水难题,他或许能暂时安稳;若解决不了,或者在这个过程中触及了不该触碰的秘密,那么这幽深的地宫,恐怕就是他的葬身之地。那枚警告竹简上的“过犹不及”,在此刻显得如此应景而残酷。他仿佛听到,命运的齿轮,正在这地底深处,发出沉重而危险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