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扶苏的回信终于誊写完毕,封泥盖上府令官印,交由心腹吏员以最快渠道送往北疆。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浓稠。寒风呼啸着掠过官署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萧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连日来应对骊山陵墓难题的殚精竭虑,更有扶苏来信所引发的、关于时代洪流与个人渺小的沉重思虑。 官署内其他吏员早已散去,只剩下值夜的卫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庑间回响。阿迁也被萧然以“今日无事,早些歇息”为由打发了回去,他知道那眼线定会去向赵高汇报自己挑灯夜战至此时,但这片刻的独处,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他需要整理纷乱的思绪,需要暂时从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监视目光下挣脱出来。 炭盆里的火势渐弱,只余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萧然没有立刻添炭,而是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信步走到靠墙的一排榆木卷宗架前。架上分门别类地存放着近年来将作少府主持的各项工程图样副本、物料清单以及往来文书。他并非要查找什么具体内容,只是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冰凉的简牍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卷卷用皮绳捆扎的文档,仿佛能从这种触摸历史的实感中汲取一丝平静。 就在他的指尖掠过一卷标注为“阿房宫东偏殿廊柱用石记录”的普通文档时,一种异样的触感让他停了下来。这卷简牍的捆扎方式与其他并无二致,但入手的感觉却似乎……过于平整了些?他心中微动,将这卷不算太重的简牍从架上取了下来。 回到案边,借着油灯摇曳的光晕,他解开了系着的皮绳。卷宗的内容确实如标签所示,是些关于石料开采、运输和使用的枯燥记录,字迹是标准的胥吏隶书。他快速浏览着,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多心,准备将简牍重新卷起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就在这卷简牍的末尾,紧贴着最后一根竹简的背面,似乎附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完全展开,平铺在案上。灯光下,他看得分明——那是一枚单独、窄小的竹片,颜色与卷宗本身的竹简略有差异,显得更新一些,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些不符合这个时代工艺的精致感。它就像一枚书签,被人巧妙地夹藏在了这卷寻常公文的深处。 萧然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捻起那枚孤零零的竹片。竹片很薄,正面刻着字。不是刀笔刻划的秦隶,而是某种更接近后世楷书、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字体,笔画清晰而冷静,仿佛是用极细的金属工具精准刻画而成。 他凝神辨认那四个字:“过犹不及。”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这四个字太普通,是古老的箴言,但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性。过犹不及……是在指什么?是指他在技术上的革新过于冒进?指他与巴清丹、扶苏的交往过于密切?还是指他整个人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 他猛地将竹片翻转过来。背面,在靠近下端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有一个小小的实心圆点,就像一只凝视的眼睛,又像是一个抽象的靶心。这个符号简洁、冷静,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几何美感,与他所知的任何秦代纹样、符文都截然不同。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如鬼魅般攫住了他。他肯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形,不是在秦朝,而是在……而是在那个久远得如同前世的现代时空。是某个品牌的标志?某个仪器上的按钮?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浸湿了内衫。他迅速环顾四周,官署内依旧空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是谁?是谁能将这样一件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这戒备森严的将作少府官署,放入这排他时常查阅的卷宗之中?李斯?赵高?他们若想警告或威胁,大可用的更直接、更符合他们身份的方式,何须用这种故弄玄虚、字体古怪的竹简? 难道是……其他像他一样的人?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还有别的穿越者,他是敌是友?这个符号是某种联络暗号,还是一个死亡的标记?“过犹不及”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冰冷的最后通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这枚竹简。竹质坚硬,刻痕干净利落,没有毛刺,显示出刻画者工具的精良和手法的稳定。墨色?不,没有墨,就是纯粹的刻痕,在灯光下产生细微的阴影,使得字迹和符号清晰可辨。他试图从刻痕的走向、深度分析刻画者的习惯,但那笔法异常平稳均匀,几乎像是机器雕刻,难以捕捉到个人特征。 字迹熟悉又陌生……他再次凝视那四个字。熟悉,是因为那字体的间架结构隐隐契合他潜意识里的某种审美,是经过千百年演变后形成的现代汉字的影子。陌生,是因为它确确实实不属于这个时代。还有那个符号,那只“眼睛”……它似乎在冷冷地注视着他,看穿了他所有的秘密和恐惧。 他将竹简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刺痛着皮肤。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这是真实存在的警告,来自一个未知的、可能知晓他根底的存在。它选择在这个他刚刚与扶苏进行了一次危险通信、内心正充满对未来的忧虑的时刻出现,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更添恐怖。 之前的种种危机——李斯的打压、赵高的监视、皇陵的难题——虽然凶险,但至少是明刀明枪,源于这个时代内部的权力斗争。可这枚竹简,却指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超越时空的维度。它带来的是一种根本性的恐惧,是对他存在本身的质疑。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案上灯焰剧烈摇晃。他需要这寒冷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窗外是沉睡的咸阳,是庞大的秦帝国,而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不过是网中一只懵懂的飞蛾。 “过犹不及……盛极而衰……”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阿房宫工地方向的零星灯火。那座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也见证了他崛起与危机的宏伟宫殿,是否正是“过”的象征?而他的命运,是否会应了“盛极而衰”的谶语? 那枚带着诡异符号的竹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悖论,第一次以如此具体而惊悚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今夜,注定无眠。他将那枚竹简小心翼翼地藏入贴身的暗袋,感觉它像一块灼热的炭,时刻炙烤着他的神经。未来的路,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