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7章 上林苑中,秋狩惊魂

  始皇二十八年秋,上林苑。   霜染枫红,草甸铺金,渭水支流如银带蜿蜒穿过广袤猎场。旌旗蔽日,玄甲列阵,銮驾仪仗自咸阳西出,绵延十里。嬴政端坐六骏金根车中,冕旒垂玉,目光如炬,扫视这片象征帝国无上权柄的苑囿。公子胡亥策马紧随,意气风发;李斯、赵高等文官乘车缓行,谈笑间机锋暗藏;蒙恬率郎官卫队环卫左右,鹰顾狼视。   萧然位列技术官员车队中,青盖小车颠簸于黄土道。他身着深青官服,佩银章青绶,虽秩比二千石,在这公卿云集之地仍显卑微。车帘微掀,见巴清丹骑马随商队行进,玄色骑装飒爽,帷帽轻纱遮面,似感应他目光,侧首颔首,旋即纵马趋前,向少府属官交接贡品清单。   “府令且看,此番秋狩,陛下欲试新制连弩与霹雳车。”同车将作少府属官低声提醒,指尖遥指远处校场。但见弩机如林,砲车列阵,皆依萧然改良图样打造。荣耀之下,如履薄冰——李斯前日宴请警告言犹在耳:“狩仪盛事,当谨守本分,莫要逾越。”   辰时正,銮驾抵猎宫。嬴政登台祭天地,巫祝舞雩,牺牲烟燎。诏令既下,号角长鸣,千骑卷尘,驰逐狐兔。萧然奉命留守观礼台,记录器械效能。然心思难静:巴清丹身影没入丛林,赵高阴鸷目光不时扫来,似毒蛇信子。   忽闻西山麓传来惊呼,骚动如潮蔓延。一头丈余黑熊自陷阱挣脱,目赤如血,扑向狩猎队伍!郎官箭雨纷落,熊皮厚韧,反激凶性,直冲嬴政銮驾方向。护卫阵型顿乱,胡亥惊坠马下,赵高尖呼“护驾!”蒙恬挺戟迎上,然熊掌裂风,竟将铁戟拍弯!   蒙恬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青铜戟杆竟被巨力拍得弯曲如弓!那黑熊人立而起,腥风扑面,血盆大口直噬蒙恬头颅,獠牙森白如匕。千钧一发之际,萧然脑中嗡鸣,肾上腺素飙升,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扑向观礼台边缘一架待命的三弓床弩——那是他亲自督造、本为猎场压轴演示的利器。   “绞盘!”萧然嘶吼,声裂金石。两名惊呆的匠作卒被喝醒,本能地扑向两侧轱辘。萧然一脚踹开弩机固定销,双臂筋肉贲张,硬生生将那需三人合力方能转动的沉重弩臂调转方向,冰冷的青铜弩槽直指那团肆虐的黑色风暴。弩身震颤,机括咬合声令人牙酸。   “放!”他目眦欲裂,手指狠狠砸下悬刀。   嗡——!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那是特制的精钢破甲重矢!黑熊似有所感,庞大的身躯竟在扑击中诡异一扭,重矢擦着它肩胛厚皮没入后方树干,木屑爆飞,箭尾剧颤。虽未致命,剧痛却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霸主。它舍弃蒙恬,赤红兽瞳瞬间锁死观礼台上那个渺小却带给它痛楚的身影,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狂嗥,四蹄刨地,裹挟着碎石断草,如黑色奔雷直冲观礼台!   “护驾!快护驾!”赵高的尖叫声变了调,带着破音,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御座前方,用身体挡住嬴政,但那颤抖的脊背暴露了真正的恐惧。李斯脸色煞白,被护卫强拽着后退。整个观礼台乱作一团,文官尖叫,甲士拥堵,竟一时无人能有效拦阻。   第二支弩矢刚卡上箭槽,黑熊已近在三十步内!腥臓气息扑面,那暴戾的死亡气息几乎冻结血液。萧然瞳孔紧缩,手指再次扣向悬刀,明知这第二箭仓促射出,恐难阻其冲势。   电光石火间,萧然瞥见巴清丹策马引熊冲向侧翼枯林——她竟以身为饵!心胆俱裂,他夺过身旁郎官弓箭,脑中疾算风速、熊速、抛物线……现代力学本能苏醒,三箭连珠,皆中熊目!黑熊惨嚎人立,蒙恬趁隙一戟贯喉。   惊魂未定,异变又生。十余名“郎官”突挥刃砍向嬴政!刺客伪装精良,出手狠辣,显是预谋已久。卫队内外受敌,血溅旌旗。萧然被溃兵冲撞,跌入深草。混乱中,见一刺客毒刃直刺巴清丹后心!他扑身推开她,肩胛剧痛,利刃擦骨而过。   “随我来!”巴清丹绕至萧然处扯住他未伤手臂,疾奔入密林深涧。她似谙熟地形,拨开藤蔓,现一隐蔽岩穴。二人跌入其中,喘息相闻。穴口瀑布如帘,掩去行迹;洞内幽暗,唯石隙透微光。   “府令伤处需止血。”巴清丹声音低哑,撕下内裙白绢。萧然倚壁而坐,任她解开发冠,剥开染血官服。指尖触到肩胛伤口,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忍一忍。”她自怀中锦囊取出一枚丹丸,捏碎敷上。药香清苦,混着她气息扑面。“蜀地金疮药,兼有解毒之效。”动作轻柔,似怕惊扰他痛楚。绢布缠绕时,她发丝拂过他颈侧,如羽轻扫。   萧然抬眸,见火光跃动在她睫上——她竟携了火折。暖光晕开,照见她额角擦伤,掌心磨破,玄衣染尘,却难掩眸中焦灼。“夫人……亦受伤了。”他哑声道。   “皮外伤,不及萧君舍身相护之恩。”她跪坐对面,执起他左手,以绢帕蘸涧水,拭去他掌心血污。水流冰凉,她指尖温热,冷暖交织,竟令他战栗。此时方觉,二人咫尺相对,膝抵膝,呼吸可闻。洞外杀声渐远,瀑声潺潺,似将世间纷扰隔开。萧君的称呼令萧然心头悸动,思绪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刺客目标,似是陛下,却亦欲灭口知情者。”巴清丹凝望穴口,侧耳听风,“妾观其阵势,非六国遗族所能为。”   萧然肩痛如灼,心神反清明:“弩机调度迟缓,卫队换防有隙……恐是内贼勾结。”想起李斯宴上阴冷笑容、赵高安插眼线,寒意彻骨。然此刻,这些权谋诡计竟似远去,唯她眼中映火,真实可触。   “萧君可知,妾为何涉险经商?”她忽转话题,添一枝枯枝入火,“家父本为巴郡冶铁匠,因贡品瑕疵获罪,族产充公。妾年少流落,誓以商道重振门楣。”火光跳跃,她面上掠过阴影,“丹砂、漆器、盐铁……世人只见豪富,不见孤女夜半执算、跋涉瘴疠之地。”   萧然默然。他穿越前亦是从底层攀至巅峰,其中辛酸,感同身受。“夫人之坚毅,胜似男儿。”   “坚毅?”她轻笑,声带涩意,“不过是无路可退罢了。如您一般,以技艺立身,又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她直视他,“妾闻萧君常梦回故土,神色凄惶……可是思念亲人?”   心防被猝然击穿。萧然垂目,见火光在地上投出二人相依身影,似孤舟并缆。“故乡……已回不去了。”语声艰涩,“此地唯萧然一人,如飘蓬无根。”   “飘蓬亦可有依。”巴清丹伸手,轻覆他手背。掌心薄茧摩挲,温度直透血脉,“妾尝闻,南海有木,名唤‘榕’,独木成林,气根落地即为新干——虽离故土,亦可生发。”她指尖掠过他掌纹,似描摹未知命途,“萧君之才,当如榕树,何苦自困于咸阳囚笼?”   语如惊雷,震得他神魂俱荡。骊山皇陵、竹简警告、始皇疑忌……重重枷锁,竟被她一语道破。他反手握紧她,力道之大,似溺水者攀浮木:“夫人可知,此言若传外耳,便是大逆!”   “此间唯有瀑声、火光,与巴清丹。”她眸光坚定,无半分退缩,“妾虽商贾,亦知‘士为知己者死’。萧君若愿南望,巴氏商队,可为前驱。”   夜风灌入,火苗摇曳。她卸下帷帽,云髻散落,青丝如瀑。二人手紧握,影子投于石壁,似亘古双生。萧然忽觉肩伤痛楚淡去,胸腔如春冰乍裂,暖流奔涌。穿越以来,首次有人不以“异人”“技匠”视他,而见其孤寂,许以前路。   拂晓时分,洞外马蹄声近,蒙恬亲率卫队寻至。见二人狼狈却无恙,松口气:“陛下安好,刺客尽诛。萧府令护驾有功,当重赏。”   回归仪仗,一切如旧。嬴政惊魂已定,厚赏蒙恬及护驾郎官,于萧然只淡淡一句“萧卿亦受惊了”,目光却在他与巴清丹之间逡巡。赵高笑吟吟呈上压惊参汤,眼底探究如针。   巴清丹已重整仪容,于商队前指挥调度,从容如常。然经过萧然车驾时,袖中滑落一物,悄坠他辕座——是那枚岭南舆图锦囊,另系了一缕她青丝。   车驾启动,萧然握紧锦囊,肩伤处药香犹存。回首望,上林苑烽烟散尽,秋色依旧。然经此一夜,有些东西,已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