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7章 咸阳夜市,偶遇故人

  咸阳的夜市,在宵禁的钟声敲响前,正是一日中最喧腾的时刻。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城中各主要巷陌已是灯火如星,人声鼎沸。自天下一统,迁六国豪富于咸阳,这座帝国的心脏便日益呈现出一种包罗万象、喧嚷蓬勃的气象。   萧然难得卸下官务,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深衣,仅带一名便服亲随,漫步在熙攘的人流中。他需要这市井的烟火气来驱散连日案牍劳形的疲惫,更需要亲眼看看,在他致力于帝国宏大工程的同时,那些寻常黔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渭风巷是城东最热闹的市集之一。道路两侧,席地而设的摊贩挨挨挤挤,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炙豚肉的焦香、新蒸黍饼的甜糯、煮豆羹的咸鲜,混杂着皮革、草编、铜铁器皿的生涩味道,以及川流不息的人身上带来的汗气与尘土味。   卖黍糕的老妪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刚出甑的热糕呦——”;旁边卖草鞋的少年埋头编织,一言不发,只将编好的鞋履整齐码放;一个相者坐在卦幡下,眯眼打量着过往行人,口中念念有词;更远处还有卖陶瓮、木器、竹编的摊子,甚至有一处围了不少人,原来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狗撵兔”赌戏。   萧然慢慢走着,目光掠过这些生动的面孔,有富足悠闲的,有精明算计的,更多的是为了一口饭食而奔波劳碌、面带风霜的。他的成功与显赫,与这芸芸众生的日常,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正当他停在一个卖素陶器皿的摊前,拿起一个粗陶碗打量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佝偻背影。   那是一个在巷口角落摆摊的老者,守着一小堆品相不佳的薪柴和几捆干草,摊前冷清。老者低着头,脖颈深深地缩着,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那是一种长期习惯于卑微和忽视的姿态。尽管他衣衫褴褛,头发灰白杂乱,但那侧脸的轮廓,尤其是额角一道模糊的旧疤,猛地击中了萧然的记忆。   是“老默”。那个在阿房宫工地上,同为一伍刑徒,沉默寡言,麻木认命,曾在他最初最绝望的日子里,给予过零星信息和建议的老者。   萧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放下陶碗,对亲随低语一句,便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老者。他下意识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惯性的讨好与惶恐,准备迎接可能的驱赶或呵斥。然而,当他看清来者面容时,那惶恐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到了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他猛地低下头,手足无措,几乎要立刻蜷缩起来。   “老默?”萧然的声音很轻,怕惊飞了什么。   老者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嘶哑微弱:“大…大人…认…认错人了…小人…”   这反应坐实了他的身份。萧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他蹲下身,尽量与对方平视,放缓了语气:“阿房宫,东区丙段,夯土伍。我是癸七四。”   “老默”猛地抬头,眼中惊恐更甚,急急四下张望,仿佛“癸七四”这三个字会招来杀身之祸。“大人慎言!慎言!往事…往事不敢提…小人如今…”   “别怕。”萧然打断他,声音沉稳有力,“都过去了。我只是路过,看见故人,来打个招呼。你…何时脱的役?如今就靠卖这个为生?”   或许是萧然平静的态度安抚了他,或许是“故人”二字触动了他,“老默”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点,但依旧不敢直视萧然,嗫嚅道:“托…托陛下的福,去岁工期紧,服满役期…便…便放归了。老家没了人,就在咸阳…混口饭吃…”他指了指地上那点可怜的柴草,“一日能换三五钱,或换半块黍饼…饿不死…”   萧然看着那点柴草,在这能源不缺的城中,价值极低。他难以想象这是如何“饿不死”的。他想起了另一个身影。   “黑夫呢?那个脾气火爆的黑大个,你可有他的消息?”   提到黑夫,“老默”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嘴唇翕动,声音更低了:“黑夫…他…没了。”   萧然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不是工地上没的…”“老默”似乎陷入某种回忆,语速缓慢,“他性子冲…脱役后,去给人做护卫,冲撞了…冲撞了贵人府上的车驾,被…被当场打杀…丢进了乱葬岗…”   一阵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市集的喧嚣仿佛被隔开了。萧然仿佛又看到那个性情暴躁、却尚存一丝义气的青年,最终竟如此轻易地湮灭于尘埃。秦律严苛,等级森严,一个脱役刑徒的性命,贱如草芥。   “老默”似乎被这段回忆耗尽了力气,又重新变回那副麻木的样子,缩起了脖子。   萧然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不算鼓囊但分量颇实的钱袋,轻轻放在那堆柴草上。“这个你拿着。换身衣裳,吃几顿饱饭。”   “老默”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连连摇头,惊恐万状:“不敢!不敢!小人万万不敢!这…这太多了…被…被歹人看见,是祸事…大人快收回去!”他的恐惧是真切的,在这底层挣扎求生,怀揣“巨款”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   萧然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他想了想,收回钱袋,转而指向不远处那个卖黍糕的老妪摊子,对亲随示意了一下。亲随会意,立刻过去。   很快,亲随回来了,手里捧着好几大包用荷叶包好的、热气腾腾的黍糕,还有一大块用油纸裹着的熟羊肉,以及一个崭新的皮水囊。   萧然将这些实实在在的食物塞到“老默”怀里:“这个,总能收下吧?吃饱肚子,不惹眼。”   沉甸甸的食物抱了满怀,温热隔着荷叶传到胸前,“老默”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吃食,又抬头看看萧然,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光彩,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谢…谢谢大人…”   “叫我萧然便可。”萧然温和道。   “老默”却猛地摇头,显然不敢僭越。   萧然不再强求。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若想找个安稳些的营生,城西将作少府下属的材坊,正在招人手做些劈柴、搬运的杂役,活计不轻,但管饭食,一日还有十钱工钱。提我的名字…呃,你就说是一个姓萧的先生让你去的,坊监会安排的。”   他不能直接给予太多,那或许是另一种灾难。一个力所能及的、相对安稳的活计,一碗踏实饭,已是当下最能保全对方的帮助。   “老默”听着,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涌出一点泪光,他慌忙低下头,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声音哽咽:“…谢大人…恩典…小人…小人…”他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抱着怀里的食物,不停地弯腰。   “快回去吧,趁热吃。”萧然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老默”又连声道谢了好几次,才手忙脚乱地、几乎是踉跄地收拾起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柴草,然后用一种护卫珍宝般的姿态,紧紧抱着那些食物,佝偻着背,迅速消失在小巷渐浓的夜色里。   萧然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市集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   黑夫的惨死,老默的挣扎,与这帝都的繁华形成了如此刺眼的对比。他想起阿房工地上那些如蚁附膻、生死一线的役夫,想起直道、郑国渠那些耗尽民力的宏大工程。帝国用严刑峻法和精密官僚机器榨取着每一点民力,用以构建不朽的功业,而构成这功业基石的无数个体,他们的悲欢生死,却轻若鸿毛。   他自己呢?他从那绝望的泥潭中爬出,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一步步登上高位,获得权力和声望。他改良技术,提高效率,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经世济民”的现代知识分子的情怀,希望能让这个时代变得好一些。   然而,他带来的“效率”,是否只是让帝国这台战争机器更能榨取民力?他改善的工艺,节省的劳力,是否很快又被新的宏大工程所吞噬?就像今夜,他可以帮助一个老默,但对于千千万万个“老默”,他又能做什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改变了一些事,却又仿佛什么也没能改变。历史的巨轮依旧沿着它固有的冷酷轨迹隆隆向前。   “先生?”亲随轻声提醒,“宵禁的钟声快响了。”   萧然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夜市空气,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热闹非凡、生机勃勃,又无比残酷真实的市井景象,转身融入人流,向那代表着权力与秩序的宫城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华灯初上的夜色中,步伐依旧沉稳,但心底那份因技术成功而带来的自信,已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重的阴影。他知道,未来的路,远比设计最精巧的机关、解决最复杂的工程难题,更加艰难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