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夜宴的喧嚣与奢靡尚未完全散去,余温却已迅速被一道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冰冷而急促的诏令所取代。阿房宫核心殿宇的成功合龙,如同给一匹本就狂奔的骏马又加了一鞭,非但未曾使其放缓,反而刺激它以更疯狂的速度冲向未知的深渊。 诏书由丞相府签发,经由驰道快马,飞递帝国各郡县。其核心内容简单而残酷:因阿房宫工程进展超预期,证明大秦人力物力充沛,故陛下圣心大悦,决意加快骊山皇陵、直道、驰道等多项国家级工程的进度,并扩大阿房宫附属宫室的规模。各郡县需即刻加征徭役,原定额外,再增三成!限期征发,违期者,郡守、县令以下,皆以贻误军机论处! 诏令一下,如同在已然滚沸的油锅中又泼入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只是这炸开的,不是欢庆,而是无尽的恐慌与哀鸣。 萧然升任将作少府令,秩中二千石,掌天下土木工程,这本是极致的荣宠与权柄。然而,他尚未来得及熟悉新的职责范围,甚至未能仔细打量一番属于自己的、更为宽敞的官廨,便被这骤然而至的暴风骤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将作少府本身。原本就已是超负荷运转的官署,此刻更是如同被抽打的陀螺,疯狂旋转。来自丞相府和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及官营手工业)的指令文书雪片般飞来,催促各类建材的调拨、工匠的征调、民夫的分配。算盘声日夜不息,令史们奔走呼喊,嗓音嘶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灼和疲惫。 “府令!蜀郡催要的巨木数量,较上月又加五成!栈道难行,运送民夫不足,郡守文书已连发三道!” “府令!北地郡报,石料开采役夫病死逃亡甚众,新补役夫迟迟未至,恐误直道铺设之期!” “府令!少府传来陛下口谕,阿房宫西区苑囿需增挖湖池,引渭水为活源,需即刻调拨水利工匠千人……” 各类坏消息和催逼指令几乎将萧然淹没。他坐在宽大的案几后,面前堆积如山的简牍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运用现代项目管理知识进行优化协调,却发现在这架纯粹依靠暴力驱动、毫无人性关怀的帝国机器面前,所有的“优化”都显得苍白无力。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人力已近枯竭! 很快,这残酷的代价便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这一日,他不得不亲自前往渭水码头,督运一批紧急调往骊山的石材。秋风萧瑟,渭水汤汤,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卵石。然而,比秋风更冷的,是码头上的景象。 黑压压的民夫,如同蝼蚁般聚集在河岸。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脚上戴着沉重的木桎,在监工皮鞭的呵斥下,喊着嘶哑的号子,将巨大的石块从船上卸下,装上等待的牛车。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体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 不时有人因力竭而摔倒,监工的鞭子立刻如同毒蛇般抽下,呵骂声不绝于耳:“起来!快起来!装死的废物!误了工期,全部连坐!” 萧然看到几个年迈的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却不得不扛着与他们体重相仿的麻袋,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他还看到一些半大的少年,本该是在田野间嬉戏的年纪,此刻却瘦骨嶙峋,咬着牙承受着与他们体格完全不符的重负。他们的眼神麻木,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恐惧。 一辆牛车因为超载,车轮陷入泥泞中。役夫们拼命推搡,监工在一旁厉声催促鞭打。忽然,车辕断裂,沉重的石料轰然滑落,当场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役夫砸倒在地,鲜血瞬间从口鼻中涌出,眼看就不活了。 监工只是咒骂了一句“晦气”,便指挥着其他人将尸体拖到一旁,清理路面,仿佛那只是一件损坏的工具。周围的役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悲伤,只是默默地、更加拼命地干活,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萧然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冷。眼前的景象,与他初来这个世界时,在阿房宫工地所见何其相似!甚至…更加惨烈!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局面,某种程度上,正是由他“成功”加速带来的! 是他,用现代技术证明了工程可以更快;是他,用穹顶合龙的成功,满足了皇帝的好大喜功,给了朝廷加码征发的“底气”!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负罪感攫住了他。他呕心沥血,改进技术,提升效率,本以为能减轻一些劳役的负担,哪怕只是一点点。然而现实却狠狠地嘲弄了他——技术的进步,非但未能惠及于民,反而成了加速榨取民力、满足帝王无限欲望的工具!他的成功,竟成了压垮这些可怜役夫的又一根稻草! “府令…府令?”身旁的属官小声提醒他。 萧然猛地回过神,脸色苍白。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惨烈的景象,声音干涩地道:“…催促后续车辆,尽快…尽快清运。” 回城的路上,他沉默不语。马车外,是依旧繁华的咸阳街市,但隐约间,似乎能听到一些压抑的哭声和抱怨声从闾巷深处传来。市井之间,关于徭役酷烈、官吏如虎的议论也开始悄然流传。 “听说隔壁闾左的王家儿子,去年才服完长城役,今年又被征去修皇陵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地都快荒了…” “小声点!莫要妄议朝政!想让官府抓去吗?” 这些零星传入耳中的低语,像针一样刺着萧然的心。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荣耀、权势、皇帝的赏识…这一切此刻仿佛都失去了重量,变得虚幻而讽刺。他亲手参与铸造了帝国的辉煌奇迹,却也亲眼目睹了这奇迹之下,是无数的血泪与白骨堆砌。 马车驶入将作少府官署,属吏立刻又捧上一堆待批的文书,全是关于加征徭役、调配物资的急件。 萧然提起笔,那支曾经绘制出无数精巧图纸、计算出拯救穹顶数据的笔,此刻却重逾千斤。他知道,自己签下的每一个名字,批准的每一份调令,都可能意味着又一批农夫离开土地,又一批家庭破碎,又一条生命消逝在无尽的劳役之中。 他的手微微颤抖。 技术无罪,但掌握技术的人,和使用技术的权力,却可能成为巨大的灾难。 窗外,秋意更深,寒鸦啼鸣,掠过咸阳宫巍峨的殿宇,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帝国的车轮,正以无可阻挡的气势隆隆向前,碾过万千黎庶的脊梁。而身处这架战车之上的萧然,心情复杂如这深秋的天气,寒凉彻骨,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