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32章 始皇赐婚,婉拒惊魂

  殿前自辩的惊涛骇浪似乎尚未完全平息,余波仍震荡着萧然的神经。他回到将作少府官署,试图将自己埋入无尽的图纸与竹简之中,用熟悉的数字和线条来寻求一丝安宁。然而,帝王的心思,从来深沉如海,难以揣度。   不过两三日光景,一名身着玄衣、腰佩银印的宫中谒者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将作少府官署门前,其面容肃穆,步履沉稳,代表着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意志。   “陛下口谕,宣技术博士萧然,即刻入宫觐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官署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胥吏、匠官皆垂首屏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刚刚从案牍中抬起身的萧然。田昇少府丞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连忙躬身对谒者道:“天使稍候,萧博士即刻便来。”   萧然的心猛地一沉。上次觐见的压力尚未完全消散,此番突然传召,是福是祸?核对账目出了纰漏?还是又有了新的弹劾?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努力让面色恢复平静,跟着谒者再次走向那座森严的咸阳宫。   此次并非在议事的章台殿,而是在一处稍小却更为精致的偏殿。殿内熏香袅袅,气氛似乎比上次缓和些许,但御座之上那冕旒垂覆的身影,所带来的无形威压却丝毫未减。   萧然依礼跪拜,口称万岁,心中却如擂战鼓。   “平身。”始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比之上次,似乎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审视?   “谢陛下。”萧然起身,垂手恭立,不敢直视。   短暂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始皇并未急于开口,仿佛在斟酌语句,又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熬。   终于,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萧卿,近日公务可还顺遂?少府之中,可有难处?”   萧然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诸事虽繁,尚能应对。少府上下亦同心协力,并无大难处。”他摸不准始皇的意图,只能泛泛而答。   “嗯。”始皇微微颔首,冕旒轻动,“卿之才具,朕已知之。然卿年纪轻轻,便终日埋首于土木金石之间,呕心沥血,身旁却无人照料,未免孤清。”   萧然头皮微微一麻,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强自镇定道:“为陛下效力,为大秦尽忠,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忠勤王事,固然可嘉。”始皇的语气似乎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关怀”的意味,但这关怀却让萧然脊背发凉,“然成家立业,方是根本。卿如今既为博士,秩比三百石,当有家室,方可安心为国效力。”   来了!萧然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还是发生了。   只听始皇继续道:“朕之宗室,有女年方及笄,性情温良,品貌端正。或勋贵之家,亦有淑媛待字闺中。萧卿乃国之干才,朕心甚爱之,欲为卿择一良配,赐下姻缘,以示恩宠。如此,既可安卿之家室,亦可令卿更无后顾之忧,专心于将作之事。”   话语温和,如同长辈关怀晚辈,字字句句却重若千钧,如同无形的枷锁,缓缓套下。   赐婚!竟然是赐婚!   刹那间,萧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这哪里是恩宠?这分明是最高明的笼络,也是最严密的监视!一旦接受,枕边人便是皇帝的眼线,一言一行,皆在掌控之中。届时,他还有何秘密可言?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来源,那些对历史走向的担忧,那些或许偶尔流露出的现代思维,都将暴露无遗。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一座华美的囚笼之中!   惊骇之下,他的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直接拒绝,是忤逆圣意,大不敬之罪,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必须找到一个极其恰当、无法驳斥,甚至能迎合帝王某种心理的理由。   电光火石之间,前世记忆中的一句话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汉代名将霍去病的豪言,此刻用来,虽稍显僭越,但其志可嘉,或能打动这位一心开疆拓土、成就万世帝业的君王!   同时,另一个身影也瞬间浮现——巴清丹。那位精明果决、与他有着微妙默契与情愫的女商人。或许…或许可以…   心思既定,萧然猛地撩袍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混合着激动、惶恐与决然的颤抖:“陛下!陛下天恩,浩荡如海!臣…臣感激涕零,虽万死难以报偿!”   他先以极高的姿态接下这份“恩宠”,随即话锋陡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与坚定:“然!然臣…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御座之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骤增。   萧然不敢抬头,继续疾声道,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陛下!如今北疆匈奴屡犯边境,掠我子民,坏我稼穑,实乃大秦之心腹大患!陛下夙兴夜寐,志在扫清寰宇,永靖边患,此乃万世之功业!”   他略微提高声调:“臣虽不才,亦知匹夫有责!臣每思及此,常夜不能寐,深恨自己不能执戈披甲,驰骋沙场,为陛下荡平胡虏!如今幸得陛下信重,委以将作之任,臣唯有竭尽心力,改良军械,筑造坚城,以期能助我军将士一臂之力,早奏凯歌!”   说到这里,他几乎声泪俱下(至少有七分是真被自己急出来的):“在此国患未平之时,臣岂敢先顾小家之暖,贪享儿女私情?此非忠臣所为!恳请陛下允准臣,效仿古之志士,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待到他日,王师北定,胡尘扫清,四海升平之日,陛下若仍念微臣犬马之劳,再行恩赏,臣…臣方能心安理得,叩谢天恩!”   他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一副忠愤填膺、为国忘身的模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萧然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那来自御座之上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背上逡巡,要将他这番表演彻底看穿。   他在赌,赌始皇对扩张野心和千秋功业的看重,能暂时压倒这种“小事”上的不快。   良久,就在萧然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始皇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不再有之前的“温和”:“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卿之志气,倒是不小。”   这句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萧然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又过了片刻,始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多了一丝探究:“抑或……卿心中已另有属意之人?可是那巴蜀妇人丹青?”   萧然心中一凛,果然,始皇对他的人际往来了如指掌!他连忙道:“陛下明察!巴清丹夫人乃臣之合作夥伴,臣敬其才干,感其诚信,确与夫人有商业往来及君子之交,绝无半分逾越礼法之念!臣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因边患未平,臣心难安,绝非虚言推诿!望陛下明鉴!”   他必须立刻撇清与巴清丹的可能“私情”,否则不仅害己,更会害了巴清丹。他将动机完全归结于“为国忘私”的宏大叙事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始皇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既如此,朕,便准你所请。”   萧然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虚脱。   但始皇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志存高远,固然是好。然,家室之念,人伦之常,亦不可全然废弃。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朕,再为你做主。”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萧然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   “退下吧。”   “臣告退!”   萧然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出了偏殿,直到再次沐浴在阳光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冰冷,官袍之内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阵阵发凉。   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宫殿,朱门重重,仿佛一头巨兽无声的口。方才那短短一刻钟的交锋,其凶险程度,竟丝毫不亚于面对千军万马。   帝王心术,恩威难测。今日他虽侥幸过关,以一番“忠勇”表演婉拒了赐婚,但必然已在始皇心中留下了“难以彻底掌控”甚至“别有心思”的印象。那最后一句“日后再为你做主”,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而始皇提及巴清丹,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惊悸的浊气,步履有些虚浮地向宫外走去。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这咸阳宫的天空,阴沉得令人窒息。未来的路,必须更加如履薄冰,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