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退去,渭水复归平静,只留下岸滩上狼藉的淤泥和断木,诉说着不久前那场人与天灾的激烈较量。阿房宫工地虽经波折,却主体无恙,工程得以迅速恢复,甚至因萧然在此次抗汛中展现出的卓越组织能力和应急技术(如杩槎、竹笼、快速加固法等)而变得更加有序。 始皇的褒奖诏书和随之而来的赏赐,无疑将萧然的声望推向了新的高峰。在大多数匠官吏卒眼中,萧博士已近乎无所不能的代名词——能造神物,能驭水火,能挽狂澜。少府丞田昇更是对其倚重有加,几乎言听计从。 然而,在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已悄无声息地开始涌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萧然过于耀眼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工程的前路,也不可避免地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照出了他们内心的阴影与嫉恨。 这日,始皇嬴政于四海归一殿偏殿独自批阅奏章。殿内空旷寂静,只有铜鹤灯台里的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秋汛后各郡县灾情及恢复情况的汇总奏报,其中自然提到了将作少府应对得力、保全阿房宫之功。 就在他准备拿起下一卷竹简时,指尖却触到了一枚单独放置、未有标识的密奏简牍。此类密奏,通常由特定官员或渠道直接呈送御前,内容往往涉及机要或隐私。 嬴政目光微凝,打开了这卷密奏。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克制,内容却如毒针般尖锐: “臣昧死谨奏:陛下圣明,广纳英才,故有将作少府技术博士萧然,献‘秦砼’、‘水排’等奇技,确有微功。然臣近日细察,其人所行,颇有可疑可虑之处,不敢不报于陛下。” “一曰,靡费国帑。其人所创诸物,虽言利工程,然究其过程,耗用巨万。如那‘水硬性石灰’,需特选石料,专窑烧制,研磨精细,其耗费远超传统灰泥。‘秦砼’之砂石骨料,亦要求苛刻,运输靡费。更有那‘水力鼓风’,建造水轮、连杆,所费良材人工几何?诸多开销,皆掩于‘奇效’之下,然细究其投入产出,是否真如其所言般划算?恐其借工程之名,行奢靡之实,虚耗陛下之国帑!” “二曰,收买人心。其人于匠役之中,屡施小恩小惠。如前番妄言‘改善饮食’、‘设立病患营’,虽被制止,然其心可诛。又如其训练匠徒,授以‘新技’,使彼等唯其马首是瞻,几不知有国法官署。此次防汛,其调动役夫如臂使指,万众景从,此非人臣之道!长此以往,恐工匠之心,尽归萧氏,而非陛下矣!” “三曰,其技近妖。臣闻上古之事,奇技淫巧,惑乱人心。观萧然之术,化土为石,引水代力,皆非常理所能度之。其所用符号、算法,闻所未闻,迥异于世。此等能力,实非常人可具。臣恐其非赖祖传之学,或涉巫觋左道,其技愈精,其心愈不可测,伏望陛下深察之!” 奏章到此戛然而止,未有署名,但字字句句,皆戳在帝王最为敏感的心结之上——财政、人心、以及那超越常人理解的“神秘”。 嬴政缓缓放下竹简,深邃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靡费国帑?他确实听闻萧然所用之法,初期投入巨大。 收买人心?之前“以工代赈”之风波,以及此次防汛时役夫对其命令的令行禁止,他亦有耳闻。 其技近妖?这更是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根关于“长生”、“异能”的敏感神经。那日偏殿问对,萧然虽极力否认,但此刻被这密奏再次挑起,疑虑如同鬼火般重新燃起。 萧然确有大才,于工程之事功勋卓著。但正如这密奏所言,其才过高,其技过奇,其影响力增长过快…这真的毫无隐患吗? 功高,固然可赏;但功高震主,便是取死之道。 良久,嬴政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响起:“传,将作少府技术博士萧然。” 命令被无声而迅速地执行。 当萧然得到宫中急召,匆匆赶至四海归一殿偏殿时,心中已隐隐感到不安。深夜单独召见,绝非寻常。 进入殿内,只见始皇独自坐于灯下,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那卷密奏就随意地放在案头。 “臣萧然,叩见陛下。”萧然依礼跪拜,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平身。”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萧博士,近日工程顺利,又成功抵御秋汛,辛苦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萧然谨慎应答。 “嗯。”嬴政淡淡应了一声,手指看似随意地点了点那卷密奏,“然,朕近日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言你耗用过度,靡费国帑;有人言你擅施恩惠,收揽人心;更有人言你之术诡异,近乎妖异。对此,你有何话说?” 他没有透露奏章来源,也没有复述具体内容,只是抛出了三个极其尖锐的指控方向。 萧然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瞬间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而且时机抓得极准,正在他声望最隆、看似最稳固的时刻!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极度的冷静。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失控或苍白的辩解都是致命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明鉴。臣之所为,皆在陛下目光之下,亦皆为帝国工程计。今有谗言惑圣听,臣请逐一陈情,并以实据证之。” “其一,所谓靡费国帑。”萧然抬起头,目光坦然,“新技术初行,投入确较旧法为多。然,请陛下思之:‘秦砼’之固,数倍于夯土,省却反复加固之费;‘水排’之力,一机可代百工,长远所省人力粮饷几何?‘水硬性石灰’虽研制不易,然其能解水下工程之大难题,省却日后无穷维护之资。臣已命人详细核算各项新技之总耗与长远所省,数据详实,皆可呈御览。臣之心,乃是以一时之投入,换千秋之稳固,绝非靡费!” 他首先以长远经济性驳斥“靡费”之说,并提出数据支撑。 “其二,所谓收买人心。”萧然语气转为凝重,“臣蒙陛下信重,授以技术博士之职,职责所在,乃保工程顺遂。匠役乃工程之本,其若病饿交加,效率低下,易生事端,最终拖累工期,受损者乃是陛下之伟业。臣之前提议改善饮食、隔离病患,皆出于此公心,绝非私恩。此次防汛,若无万众一心,焉能保住工地?臣调动人力,皆依少府规程,未有半分逾越。若因此便谓臣‘收买人心’,臣实不敢苟同!臣之所收,乃是匠役因其术能省力增效、保全性命而生之信服,此心所向,亦是陛下之工程,而非臣个人!” 他将“人心”归结为对高效技术和保全工程的认可,巧妙地将个人影响力转化为对帝国事业的贡献。 “其三,”说到此处,萧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诚恳,“所谓其技近妖…陛下,臣自幼浸淫匠作之学,所思所想,无非物料特性、力学原理、优化之法。其所呈现之效,或超乎常人想象,然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皆可解释、可验证、可复制。若因此便视为妖异,则鲁班之木鸢、公输之云梯,岂非皆成巫术?臣愿将所知一切原理、算法,倾囊授于将作学堂之学徒,使之传遍天下,便可证臣之术,乃是实学,绝非左道!” 他再次坚决地与“神秘”划清界限,并提出公开技术以自证清白,姿态放得极低,也极有说服力。 说完,萧然深深俯首:“臣言语直率,然句句出自肺腑。陛下圣心烛照,于臣之功过,自有明断。臣之所求,唯有竭尽所能,助成阿房宫万世之基业,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若有人以此等莫须有之词构陷,臣…别无他法,唯请陛下明察!” 殿内一片寂静。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萧然,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措辞。 萧然的回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驳斥了指控,又表明了忠心,更再次强调了技术服务于帝国工程的本质。 良久,始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朕不过随口一问,博士何必如此激动。卿之忠心与才干,朕自是知晓。” 他并未说相信,也未说不信,更未追究那密奏的来源。 “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博士年轻气盛,才华横溢,更需谨言慎行,恪守臣道,方是长久之计。退下吧。” “臣…谨遵陛下教诲!臣告退!”萧然心中稍安,知道暂时过关,但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躬身退出大殿,每一步都感觉如同踩在刀刃之上。 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和“恪守臣道”,既是提醒,也是警告。陛下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走出咸阳宫,夜风一吹,萧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功高遭忌,古来有之。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帝国权力的顶峰,即便你毫无过错,甚至功勋卓著,危险依旧会如影随形。 那封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密奏,如同一支淬毒的冷箭,虽未立刻致命,却已成功地在他与皇帝之间,埋下了一根深深的刺。 未来的路,必须更加如履薄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