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砼”与新砖的试制成功,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瞬间在阿房宫工地乃至整个将作少府引发了剧烈的反响。惊疑、震撼、狂喜、敬畏……种种情绪交织蔓延,将那“谶语风波”带来的阴霾都冲淡了不少。萧然之名,不再仅仅是“巧思”与“急智”,更蒙上了一层近乎“点石成金”的神异色彩。 作坊区域日夜赶工,新的建材被源源不断生产出来,虽然规模尚且有限,但已足够支撑关键部位的续建,工程进度得以保障。少府丞田昇终日红光满面,看待萧然的眼神,已近乎看待一根能救命的、金光闪闪的擎天巨柱。 然而萧然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成功冲昏头脑。他深知,这两项技术虽能解燃眉之急,却也将他更深地推向了风口浪尖。木秀于林之危,从未消散。他更加低调,整日埋首于改进工艺、扩大生产、培训工匠的繁琐事务中,力求将新技术的基础夯实,同时尽量避免过度张扬。 这日午后,秋阳煦暖,却已失却夏日的酷烈。萧然正在新建的“秦砼”预制场,指导工匠如何搭建更稳固的模具以确保构件形状规整。忽闻场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监工们格外严厉却又透着几分慌乱的呵斥声,以及役夫们惶恐的避让声。 萧然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仪仗并未过分奢华、却自有一股清正威严之气的人马,正穿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朝这边迤逦而来。为首者是一名青年,身着素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缯衣,头戴远游冠,面容清癯,眉宇间蕴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忧思。他并未乘坐车辇,而是步行其间,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劳作的役夫,看到那些黝黑精瘦、汗流浃背的身影,以及他们身上沉重的枷锁与简陋的赭衣,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怜悯与不忍。 萧然的心猛地一跳。虽从未亲眼见过,但此人的气度风仪,与宫中传来的描述别无二致——长公子,扶苏! 他怎么会突然来到这喧嚣混乱的工地? 不及细想,田昇已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神色惶恐又恭敬。萧然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因劳作而略显凌乱的官袍,紧随其后。 “臣将作少府丞田昇,参见长公子!”田昇跪拜行礼。 萧然亦随之躬身长揖:“臣将作少府技术博士萧然,参见公子。” 扶苏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虚扶一下:“田少府、萧博士不必多礼。孤今日并非正式巡查,只是听闻阿房宫工程近日颇有新奇之事,又心系役夫劳作之艰,故而来此一看。惊扰二位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倨傲,反而有种自然的亲和力。 “不敢不敢!公子殿下亲临,实乃将作少府之荣光!”田昇连忙道,侧身引路,“工地尘土喧嚣,恐污了公子贵体,请移步官廨歇息…” “不必了。”扶苏轻轻摆手,目光却已越过田昇,落在了身后的萧然身上,眼中带着明显的好奇与探究,“这位便是献‘秦砼’、‘新砖’之法的萧博士?果真年轻有为。” “臣愧不敢当,些许微末之技,皆赖陛下洪福,同僚协力,方能成事。”萧然垂首应答,言辞谨慎至极。 扶苏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忧色:“孤一路行来,见役夫使用那滑轮吊杆,颇省气力;又闻博士竟能以寻常土石,化出坚逾金石之材,此等‘微末之技’,实乃利国惠民之良法,何必过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虽因新工具稍省力些、却依旧在皮鞭呵斥下机械劳作的役夫,语气转为沉重:“只是,工程浩大,民力维艰。孤见役夫面容憔悴,身负枷锁,日夜不休,心中实有不忍。博士既有巧思能省力增效,不知…不知可有良法,能稍解彼等疲敝之苦?” 此言一出,田昇脸色微变,偷偷向萧然使眼色,示意他谨言慎行。关心役夫疾苦虽是仁心,但在此等帝国首要工程上谈论“减负”,极易授人以柄,被曲解为质疑父皇之策。 萧然心中却是微微一动。果然如史书所载,这位长公子仁厚爱民,并非虚言。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能否“减负”,而是换了一个更巧妙的角度: “公子仁心,泽被苍庶,臣感佩万分。”他先肯定对方,旋即道,“臣以为,工事如同行军,非仅凭血气之勇。人力有穷,而物用可补。譬如那滑轮吊杆,省力之余,役夫损伤减少,反而能更持久劳作。新法烧砖,质密规整,砌筑之时便能省却反复修整之烦,无形中亦提升了效率。”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扶苏缓步前行,指向那些正在操作新工具的役夫:“公子请看,若一味驱策,如竭泽而渔,人力易竭,反误工期。若以巧物代之,以良法导之,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看似未减其劳,实则保全了役夫筋骨,减少了病亡损耗,从长远看,工程进度反而更能确保。此或可称为…‘寓恤于工’?” 他没有直接提“减少工时”或“改善待遇”,而是从“效率”和“可持续性”的角度,委婉地表达了类似“劳逸结合”的现代管理理念。这既契合了他“技术博士”的身份,避免了政治敏感,又切实回应了扶苏的关怀。 扶苏听得极为专注,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并非不通实务的迂腐之人,立刻明白了萧然话中深意。这不是简单的怜悯,而是蕴含着一种更深刻、更理性的治理智慧。 “寓恤于工…好一个‘寓恤于工’!”扶苏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博士此言,深得中庸之理,非一味滥施仁政,亦非酷烈盘剥,于国于民,两相裨益。孤受教了。” 他的态度愈发温和,看向萧然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认同。他转而问起“秦砼”与新砖的细节,萧然谨慎作答,只谈工艺效果,绝不夸大其词,更不触及任何可能被视为“妖异”的原理。 扶苏听得连连点头,尤其当萧然提及新砖规格统一,可大幅减少砌筑工时和物料浪费时,他再次感叹:“标准化…竟有如此妙用。若天下器用,皆有一定之规,则无谓损耗可减,奸猾之辈亦难舞弊矣。”他似乎从中看到了超越技术层面的、可用于更广阔领域的治理启示。 两人一路缓行慢谈,竟颇有些投机。扶苏对技术细节的好奇发自内心,提问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良好的学识和思考深度。而萧然谨慎而精准的回答,既展现了才华,又始终保持着臣子的本分,令扶苏愈发感到此人不凡。 行至一处役夫短暂的歇息饮水处,扶苏甚至停下脚步,亲自拿起水瓢,从一个粗陶水瓮中舀起半瓢清水,递给一名惶恐跪地的老役夫。那老者双手颤抖接过,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萧然默默看着这一幕。夕阳的金辉洒在扶苏素净的衣袍上,为他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更像一位悲悯人间的行者。 “博士,”扶苏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萧然,“今日一见,方知世间确有能人,能以智慧润泽生民。望博士善用此能,不负所学。” 这话语重心长,既有勉励,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臣谨记公子教诲,定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与公子知遇之恩。”萧然躬身应道,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与这位历史上以仁德著称、却命运悲怆的长公子相遇,让他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复杂的感触。 又闲谈片刻,扶苏方才在一片恭敬的目光中离去,他的身影在庞大的工地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源自仁德的力量。 田昇长长舒了口气,凑近萧然,低声道:“博士今日应对,真是…真是恰到好处!”他心有余悸,又难掩喜色,“看来公子对博士印象极佳,此乃大好事!” 萧然望着扶苏远去的方向,并未言语。获得扶苏的好感,或许是未来的一道护身符,但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他深知秦廷未来的风暴中心,正是这位仁厚的长公子。 与他的这次交集,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一颗代表着仁政与理性的种子,已在此次短暂的会面中,悄无声息地种下了。秋风拂过,卷起阵阵尘埃,也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