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3章 李斯门客,登门探虚实

  少府夜宴的余波尚未在萧然心中完全平复,那种置身于无形罗网中的感觉愈发清晰。他更加埋头于具体事务,试图用工匠们的斧凿声、滑轮组的摩擦声、以及竹简上枯燥的数据来掩盖外界投来的种种目光。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散值后,天色已近黄昏。萧然婉拒了程匠师一同用晚饭的邀请,独自回到官舍。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案牍劳形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他点亮油灯,正准备就着灯光再翻阅几卷关于木材特性的竹简,门外却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这敲门声与往日吏员或工匠的急促不同,带着一种沉稳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礼貌。萧然心中一凛,放下竹简,沉声道:“何人?”   “叨扰萧博士。”门外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男声,“故人来访,可否开门一叙?”   故人?萧然在秦朝何来故人?他警惕地走到门后,缓缓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此人面容清雅,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明亮而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姿态从容,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小吏或工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一枚墨玉玉佩,上面似乎刻着一个繁复的篆文。萧然目光扫过,心中猛地一沉——那篆文,隐约像是“李”字的某种变体。   “阁下是?”萧然没有让开门口,谨慎地问道。   那文士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动作优雅标准:“在下姓顾,单名一个‘衍’字。久仰萧博士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博士海涵。”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令人舒适的节奏感。   顾衍?萧然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身上那种属于顶级权贵门下的从容气度,以及那枚玉佩,几乎明示了他的来历——丞相李斯的门客。   “原来是顾先生。”萧然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先生请进。”   顾衍含笑点头,迈步而入。他目光快速而不易察觉地扫过屋内陈设——简单的床榻、堆满竹简的案几、一盏孤灯,最后落在萧然脸上,在那道黥痕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   “博士清简自持,令人钦佩。”顾衍悠然道,自行在案几旁一张席子上跪坐下来,姿态娴熟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萧然在他对面坐下,心中念头飞转。李斯的门客,亲自登门,绝不可能只是闲聊。是夜宴上的试探不够,还是骊山之事有了新变化?   “不知顾先生莅临,有何指教?”萧然决定开门见山。   顾衍却不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案上,轻轻推了过来:“听闻博士日夜操劳,忙于公务。此乃陇西所产上品枸杞,有明目益气之效。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博士笑纳。”   礼物?萧然看着那精致的锦囊,没有去碰。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来自丞相府的礼物。   “顾先生厚意,萧然心领。然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受此馈赠。”   顾衍也不强求,微微一笑,将锦囊收回袖中:“博士果然清廉。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插曲。   “在下今日前来,一是慕名而来,欲一睹博士风采。”顾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二是,闻听博士近日推行那‘标准化’与‘滑轮组’之法,于将作少府工程颇见成效。丞相日理万机,偶有听闻,亦深感兴趣,故特命在下前来,向博士请教一二,或可于国于民,更有裨益。”   果然是为此事而来!而且抬出了丞相的名义!请教?恐怕是查探虚实,甚至…攫取成果?   萧然心中警兆更甚,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丞相日理万机,竟还关注此等微末小事,下官惶恐万分!所谓新法,不过是下官依据些许前人遗泽,结合实际,略作调整罢了,粗糙不堪,岂敢当丞相‘请教’二字?皆是田大人、王大人督导有力,诸位同僚协力实施,方有微效。”   他再次将功劳推出去,绝不居功。   顾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道:“博士过谦了。丞相常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细节之处,方见真章。博士之法,能省人力、提效率,便是于国有功。丞相之意,似有意将此等良法,推行于更多工程,譬如…漕运、筑路,乃至…军工制器。”   他轻轻巧巧地,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也划下了一个更广阔的——也可能是更危险的——舞台。   萧然心跳加速。将他的方法推广到全国?这听起来是极大的认可和机遇,但背后必然伴随着更深度的卷入和李斯更紧密的控制。尤其是“军工制器”这四个字,敏感度极高。   “丞相厚爱,下官感激涕零!”萧然做出激动状,随即又面露难色,“然…下官才疏学浅,所提之法皆乃针对宫室土木之作,粗陋且未经验证。漕运、筑路、军工,事关国本,各有其法,下官实不敢妄言,恐贻误大事,辜负丞相期望。”他极力贬低自己方法的普适性和成熟度,试图推脱。   顾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笑容不变,却让人感觉更深沉了几分:“博士何必妄自菲薄?能于将作少府见效,便是实证。丞相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不拘一格。博士既有大才,何不放开手脚,一展抱负?莫非…是担心朝中有人非议,或…资源有所不逮?”   他开始施加压力,并暗示可以提供支持和庇护,但前提是“放开手脚”,即完全投入他们的阵营。   萧然感到后背渗出细汗。这话几乎是在逼他表态了。   “下官岂敢!”他连忙道,“非议乃是常情,下官只知尽心王事。资源之事,上有田大人、王大人统筹,下有程匠师等鼎力相助,已觉惶恐,岂敢再有奢求?实是能力有限,恐难当大任,还请先生回禀丞相,萧然愿竭尽驽钝,于将作少府恪尽职守,若有所得,必第一时间呈报,绝不敢藏私。”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能力有限”,只愿留在将作少府本职岗位,并将“呈报”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而非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顾衍凝视着萧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地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顾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博士年纪轻轻,倒是…谨慎得很。”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如今朝局,陛下雄才大略,丞相总揽全局,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水深着呢。有些人,有些事,看不清,站不稳,便是万丈深渊。博士乃聪明人,当知‘背靠大树好乘凉’之理。丞相爱才,尤爱…知进退、懂分寸的才。”   赤裸裸的威胁与拉拢!警告他朝局复杂,暗示他必须选择站队,而李斯就是那棵可以依靠的“大树”,但前提是“知进退、懂分寸”,即听话、服从。   萧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顾衍,也是对着那无形的丞相威势,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丞相厚爱,顾先生教诲,萧然铭记五内,如雷贯耳!然下官出身微末,得蒙陛下不弃,擢于此位,已是天恩浩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实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求尽心本职,以报陛下、丞相于万一。朝中大事,非下官所能妄议,唯有勤勉做事,方是臣子本分。还望先生体谅下官愚钝!”   他再次避开了站队的选择,将一切归于“报效陛下”、“恪尽职守”这个政治正确且无法指摘的大帽子下,同时极力贬低自己,表明自己毫无野心,只懂做事。   顾衍看着深深躬身的萧然,眼神变幻不定。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如此滑不溜手,看似谦卑惶恐,实则每一句都守得滴水不漏,让他所有的试探和利诱都如同打在棉花上。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许久,顾衍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已没了最初的温和,多了几分公式化的味道:“博士忠心王事,勤勉有加,丞相知晓,定然欣慰。既如此,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博士之言,在下会一字不差,回禀丞相。”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望博士…好自为之。这咸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博士之才,早已是万众瞩目。日后若有难处,或可想及今日之言。”最后一句,既是提醒,也是最后的威胁。   “恭送顾先生。”萧然保持躬身姿态。   顾衍不再多言,迈着依旧从容的步子,离开了官舍,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萧然缓缓直起身,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内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与顾衍的这番交锋,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面对猲狗的鞭子或是御前的答辩。每一句话都需要揣摩,每一个表情都需要控制。   李斯的触手,终于直接伸到了他的面前。拉拢、试探、威胁、利诱…政治漩涡的狰狞面目,已清晰显现。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应对,或许暂时抵挡了过去,但也必然引起了李斯更深的注意,甚至是忌惮。那句“好自为之”,绝非虚言。   他走到案几前,看着那跳跃的灯火,心中沉重如铁。   风雨欲来,而他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已被卷入了最汹涌的暗流之中。前路何方,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