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28章 丹墀之下,舌战群匠

  秦始皇那平静却重逾千钧的追问,如同无形的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在萧然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却又被强行压制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朕,很好奇。汝口中那‘隐者’,究竟乃何方神圣?所授之‘理’,又源自何处?”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工地核心,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刻刀,抵在萧然的命门上。四周匍匐的官员工匠,无不屏息凝神,连秋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恐惊扰这决定生死的瞬间。   萧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冰冷粗糙的地面,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始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他的背脊,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殆尽。他知道,绝不能有丝毫犹豫,任何迟疑都会被解读为心虚。但更不能直接回答!那套“隐者”说辞骗骗少府监等人或可,在这位千古一帝面前,过于强调虚无缥缈的来历,只会加重疑窦,甚至被斥为妖言惑众。   电光火石间,他已然有了决断。必须转移焦点,将皇帝的注意力从“来源”引向“效用”,从“何人所说”引向“是否合理”。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绝对的坦诚,却又暗藏机锋:“陛下圣明垂询,罪徒不敢有丝毫隐瞒。然则,罪徒昔日年幼懵懂,所见那位长者,蓬头垢面,行为乖张,忽啼忽笑,如同……如同山野间的风,掠过便无踪迹,未曾留下名号师承。罪徒亦不知其究竟何方神圣,甚至……甚至有时疑为梦中幻影。”   他先是以“年幼懵懂”、“行为乖张”模糊了隐者的具体形象,甚至暗示可能是幻觉,巧妙削弱了其真实性,避免了“妖人”的指控。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然则,其沙地所画诸多图形,其口中偶尔迸出的‘力’、‘支’、‘平衡’等只言片语,却如同种子,深埋罪徒心田。直至沦落此地,日夜与巨木砖石为伍,眼见宫宇巍峨却危如累卵,耳听材断梁裂之声不绝,昔日那些模糊记忆竟骤然清晰,与眼前困局两相印证!”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上了一种专注于技术本身的、近乎忘我的热情,试图用内容的实用性来掩盖来源的模糊性:“罪徒愚见,知识之真伪,不在其言说者为何人,而在其是否契合天地运行之至理,能否经得起实践之校验!譬如流水,无论源自雪山清泉还是地底暗河,其就下之性不变,皆可载舟灌溉;譬如烈火,无论生于雷击枯木还是燧石相击,其向上之性、熔金锻铁之能无异!”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却指向那稳固的穹顶,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陛下请观此殿!昔日裂响不断,倾塌在即,此乃事实!今日危局得解,稳固如初,此亦是事实!罪徒所用之法,不过是顺应材料之性,引导力量之流,寻其关键支点,求其力矩平衡。此法并非凭空创造,乃是观察自然(如拱形山穴、杠杆撬石)、总结前人经验(如榫卯结合、夯土版筑),再以……再以穷思极想,试图窥得其中一二规律所致!其理或显粗陋,其效或属侥幸,然则,它确实解了陛下之忧,保住了帝国之心血!此乃罪徒所能呈于陛下驾前之唯一实证!至于其源流根底,罪徒愚钝,实难追溯,伏乞陛下圣鉴!”   这一番话,避实就虚,以“效用”和“自然之理”为核心,将问题从玄乎的“隐者”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工程成效上,既展现了自信,又表明了“只懂应用,不明渊源”的“愚钝”姿态,将最终裁决权,恭敬而狡猾地交还给了秦始皇。   嬴政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玉璜。   一旁的丞相李斯,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此子应对,可谓机敏。不谈鬼神,只言实用,紧扣陛下当前最关心的工程成效,倒是撇清了不少麻烦。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沉浑的声音,自将作少府官员队伍中响起:   “陛下!老臣有疑,乞请圣准,问于此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高阶匠师袍服、白发苍苍、面容古拙的老者,躬身出列。此人乃是将作少府中资格最老、技术最为权威的大匠作,公输氏后裔,公输邈。他一生浸淫营造之术,对传统法式极为尊崇,对萧然这等“离经叛道”之举,早已心存极大不满。   嬴政目光微转,淡淡颔首:“准。”   公输邈直起身,目光如电,射向跪在地上的萧然,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癸七四!老夫姑且信你几分巧思。然你口口声声‘力线’、‘支点’、‘力矩’,看似玄妙,实则空洞!你且说说,眼前此殿,主梁所受之力,究竟几何?砖石叠涩,每层承重几分?青铜箍套,需锻打至何种韧性?可能以数字计之?可能以律法定之?若不能,岂非仍是凭感觉、碰运气之野狐禅,何谈‘至理’?!”   此言极为刁钻老辣,直指核心!古代工匠重视经验手感,缺乏精确的定量计算。公输邈以此发难,就是要揭穿萧然理论中“虚”的一面,证明其并非真正的“法则”,无法重复验证,不配称为“理”!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田昇等人暗骂老匹夫多事,却不敢出声。   萧然心中却是微微一松。怕的是追问神鬼,不怕追问技术!定量计算?这正是现代工程学的强项!虽然受限于古代测量工具和材料性能的不均一性,无法给出绝对精确的现代数字,但给出基于经验估算的、相对准确的定量关系,完全可行!   他再次叩首,声音依旧沉稳:“回大人。力之大小,确可估算。譬如巨梁,知其材质(如楠木)、知其截面尺寸、知其跨度,便可依据大量同类木材毁坏之经验,反推其大致极限承重。砖石叠涩,每层承重,亦可依据其垒砌角度、砖石抗压强度、灰浆粘结力,进行估算分配。至于青铜韧性,锻造匠师凭火星颜色、敲击声音、弯折手感,亦有其内在标准,并非全然盲目。”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概念:“至于数字,罪徒愚见,世间万物之关联,皆可尝试以数喻之。譬如杠杆,重物力与力臂长之乘积,等于撬力与力臂长之乘积。此中关系,便可尝试以简单数字比例表示。应用于此殿,诸多‘力矩’之间,亦需达成某种平衡,其平衡之条件,或许未来……或许未来亦可尝试以数字规约之。此非野狐禅,实乃……实乃追求极致精确之必然!”   他巧妙地将“定量”概念包装为一种“追求精确”的理想,既回应了质疑,又不过于惊世骇俗。   公输邈闻言一滞,他没想到对方竟真敢接数量的话头,虽仍是估算,但思路清晰,并非胡言。他冷哼一声,立刻抛出第二个难题:“巧言令色!即便依你之法此次侥幸成功,然各工地物料不同,匠人手艺参差,气候地理迥异!汝此等奇巧之法,如何能推广于天下工程?岂非因人而异,因时而变,根本无法重复验证?如此,与巫祝之术何异?岂能称为万世不易之‘理’?!”   这个问题更狠,直接质疑其普适性和可重复性,试图将其打入“方术”之流。   萧然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为未来可能的技术推广埋下伏笔的关键时刻。他朗声道:“大人所虑极是!然罪徒以为,正因物料、匠人、地理有异,才更需探究其背后共通的‘法则’!譬如治病,需明医理,而非死记药方。知其‘理’(如寒热温凉、气血运行),方能随证加减,因地制宜。工筑亦然,明‘力线’走向之规律,知‘支点’选择之关键,晓‘力矩’平衡之要义,则无论面对何种物料、何种地形,皆可依据此‘理’,灵活调整具体工法,而非僵化套用。此次加固之法,乃依此殿具体情况而定,它处或需调整,然其背后所循之‘理’,或可……或可共通!”   他再次强调“理”的指导性,而非具体方案的死板性。   “强词夺理!”又一位匠师出列质疑,“你所言皆是大而化之!即便有理,然施工之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如何确保万千役夫工匠,皆能领会你所谓之‘理’,而不出错?一旦出错,岂非祸及全局?依老夫看,不如传统法式,按部就班,虽无奇功,亦无大过!”   这是质疑可行性和管理难度。   萧然立刻回应:“此正需精确图样、严格规程、专人指导!罪徒此次施工,每一处结构皆有炭笔详图,关键尺寸皆有悬锤校准,施工顺序皆有严格规定,工匠皆经程匠师等人反复讲解示范。此非放任自流,正是要以严密规约,减少人为差错,确保‘理’能准确落实于‘行’!传统法式亦是代代积累之‘理’,然需与时俱进,不断精进!”   他环视一众质疑的匠师,语气变得沉静而有力:“诸位皆乃工筑大家,经验丰富。然则,经验固然宝贵,然若止步于经验,固守于成法,则技艺如何精进?巨楼如何更高?大跨如何更广?陛下欲建万世未有之奇观,岂能无万世未有之新思?罪徒所言,或许是野人呓语,或许是歧路邪途,然则,若因其新、因其奇,便不容验证,一概抹杀,岂非因噎废食,有负陛下开拓万世之雄心?”   最后一句,他巧妙地将问题提升到了是否支持皇帝宏图大业的高度上!   一番话,引经据典(虽是未来的典),类比恰当,逻辑清晰,既回应了所有技术性质疑,又展现了超越时代的视野,最后更隐隐将了对方一军:反对我,就是反对进步,反对陛下的雄心?   公输邈等老匠师被驳得面红耳赤,一时竟难以找到合适的话语反驳。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年轻的刑徒,不仅懂得奇技,更拥有一种可怕的辩才和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思维深度。   丹墀之下,一片寂静。唯有萧然清朗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秦始皇自始至终,沉默地聆听着这场激烈的技术辩论,目光在萧然和那些老匠师之间移动。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汝等所言,朕已知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萧然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渊。   “癸七四。”   “罪徒在。”   “汝之所言,是耶非耶,朕,自有论断。”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御前答辩,这个黥面的刑徒,已然凭借其奇特的“知识”和惊人的辩才,在帝国最高权力的注视下,站稳了脚跟。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真正的命运之判,仍悬于那深不可测的帝王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