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銮驾离去已有时辰,然而核心殿宇之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却并未随之完全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暗流,在每一位官员眉宇心间涌动。 死寂只一瞬,旋即被更疯狂的忙碌吞没。陛下亲临,虽未明言嘉许,那句“朕,要看到成效”便是最残酷的命令。少府监让人搀着,几乎虚脱,却强打精神嘶声催促:“快!都动起来!按萧工头的法子!快!”田昇更是如注鸡血,奔走呼号,声嘶力竭,将所有的恐惧与后怕尽数化作督工暴烈。 萧然重新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情绪更为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其“奇技”更深一层的敬畏,有对其在御前对答如流的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疑虑和不安。 他所述的那些“力线”、“支点”、“力矩”之言,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认知。这已非简单的“巧思”或“急智”,而近乎于一种……“道”?一种掌控力量的全新法则?此等知识,竟出自一黥面刑徒之口,且源自虚无缥缈的“隐者”?陛下看似未再深究,但谁又能知那深邃目光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丞相李斯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更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不少有心人的心头。 工程在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下持续推进。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资源和人力的调配达到了极致。最好的工匠被集中于此,最好的物料优先供应。一个个青铜箍套在炉火与锤打下成型,一块块棱角分明的青砖被精准垒砌,一道道砖石肋拱依着那炭笔图的指引,如同坚韧的骨骼般,自墙体延伸而出,稳稳托住那曾发出哀鸣的穹顶框架。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那令人心悸的裂响之声,自第一个关键节点被成功加固后,便显著减弱,乃至逐渐消失。整个原本微微有些扭曲、仿佛随时可能崩塌的宏大结构,似乎重新找回了稳定与平衡,虽然依旧伤痕累累,却不再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工匠们是最直观的感受者。他们亲手施工,最能体会到这新法之奇妙。每一块砖石的角度,每一处箍套的紧固,都仿佛恰到好处地贴合了某种无形的规律,使得力量流转异常顺畅。惊叹与信服,开始真正取代疑虑,在他们眼中蔓延。程匠师几乎将萧然奉若神明,日夜请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碎片。 然而,高层的气氛却并未随着工程的顺利而缓和。 少府监的官廨内,气氛凝重。少府监勉强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田昇与几位核心属官、以及将作少府令等几位高级官员皆在座。案几上摆放着简略的工程进展汇报,但无人有心细看。 “监公,”一位属官忧心忡忡地开口,“工程进展超乎预期,穹顶确已稳固。按此下去,旬日之期前完成加固,当无问题。陛下之危,似可解除。然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然则那癸七四所言所行,实在……实在过于骇俗。其所用之法,闻所未闻,其所述之理,近乎妖……妖言。陛下虽未当场降罪,然天心难测。更何况,丞相离去时神色,颇堪玩味。下官恐……恐此事后续,仍有大风波啊。”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此理!其所言‘隐者’,虚无缥缈,岂可尽信?若其人所学乃旁门左道,甚至……甚至与六国余孽、方外术士有所牵连,我等贸然采用其法,岂非引火烧身?如今陛下虽未深究,然一旦有小人于御前进谗,或是此法日后生出其他弊病,我等皆难逃干系!” “更何况其刑徒之身!”又一人强调,“启用罪奴,僭越主持如此核心工程,本就是大忌!如今更是惊动天听,若被御史大夫揪住此事,参我等一个‘混淆贵贱,亵渎国器’之罪,亦是灭顶之灾!” 忧虑如同瘟疫般在室内蔓延。工程的暂时成功,并不能消除他们内心深处对于未知的恐惧,对于打破常规所带来的政治风险的极度不安。 田昇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这些风险?但他更是亲自将萧然推出来的人,早已没有退路。他咬牙道:“诸位所言,岂不知晓?然当时情形,已是死局!若无此子,十日后你我便是法场之鬼!如今既有生机,难道因惧惮后续风波,便自断生路不成?当务之急,是确保工程万无一失,如期完成!唯有如此,我等在陛下面前,方有说话的底气!” “田丞所言甚是。”一直沉默的将作少府令缓缓开口了。他是负责全国工程营造的最高技术官员,地位尊崇,此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他抚着长须,目光锐利,“然则,诸位所虑,亦非空穴来风。此子之法,确乎惊人,然其根底不明,终究是隐患。陛下处,需得有一个明确的交代,绝非一句‘隐者所授’便能搪塞过去。” 他看向少府监和田昇:“监公,田丞,此间工程进展,陛下虽已亲见,然最终决断,是否全面推行此新法于阿房乃至天下工程,仍需慎之又慎。依老夫之见,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等所能擅专。当立即具表,将此事前后经过、此子所言‘新理’、及其成效与风险,详加陈述,急报丞相府,请丞相大人权衡定夺,乃至……乃至最终呈报陛下圣裁。” 将作少府令的话,点醒了众人。是啊,如此惊天动地之事,怎能由他们这几个少府官员自行消化?必须将皮球踢到更高处,让丞相,让皇帝去做最终的决断。如此,他们身上的干系方能减轻。 少府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令公所言极是!正当如此!正当如此!田昇,即刻命书记官,起草奏牍!要快!要将那癸七四所言‘力线’、‘支点’之说,及其加固成效,原原本本,详尽记录在案!一字不可错漏!同时……也要将我等之疑虑,其刑徒身份,及其知识来源之疑点,一并陈明!请丞相、陛下明鉴!” 这便是官场生存的智慧:既要凸显功劳(解决了危机),又要表明忠诚(毫无隐瞒),还要撇清责任(指出所有潜在风险)。 “下官遵命!”田昇立刻领命。他心中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很快,一份极其详尽的奏牍便被精心起草出来。文中先是描述了穹顶危机的严重性,陛下的严令,然后重点描述了萧然献策、绘制奇图、以“力线”“支点”新理论指导施工,并取得卓著成效的过程,极尽渲染其法之奇妙与有效。但笔锋一转,又谨慎地提出献策者乃一黥面刑徒,其所学来源不明,仅自称得自“隐者”,其法虽效然理颇骇俗,恐非正途,故臣等虽为解燃眉之急而用之,然心实惴惴,不敢擅专,伏乞丞相、陛下圣裁云云。 奏牍被以最快速度,由专人密送丞相府。 丞相府内,李斯于灯下仔细阅看着这份来自阿房宫工地的紧急奏报。他那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目光在竹简文字上缓缓移动,时而微蹙,时而停顿。 当他看到“力线”、“支点”、“力矩”等词,以及对其功效的描述时,眼中精光闪烁。作为法家代表,他崇尚的便是秩序、规则与掌控。萧然所言的这种将虚无之力化为可分析、可引导、可计算的法则,深深触动了他。此等“格物致理”若果真成立,其价值岂止于一座宫殿的稳固,足可施于军事、水利、交通等诸般国计民生,倍增帝国国势!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黥面刑徒”、“赘婿”、“隐者所授”等字眼时,眉头又深深锁起。身份如此卑贱,来源如此诡异,此乃巨大隐患。知识本身或有价值,但掌握知识的人,却可能成为破坏秩序的危险源头。此子能悟得此等“理”,其智近乎妖。今日可用来稳固宫殿,他日会否用来颠覆江山?尤其是那套“隐者”说辞,李斯是一个字都不信。在他看来,此子背后,或许藏着更复杂的势力,或是六国遗族,或是那些对帝国不满的百家学者? 更重要的是,陛下会如何看?陛下追求长生,喜好祥瑞,对奇异之事既有好奇亦有警惕。此子之言,是会被视为“天赐祥瑞”、“帝国吉兆”,还是“惑乱之言”、“妖邪之术”? 李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此事,决不可轻易下定论。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唤来心腹长史。 “将此奏牍,另誊抄一份简略节本,附上老夫的意见。”李斯的声音平静无波,“意见便写:阿房危局得解,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献策刑徒癸七四,虽身份卑贱,然确有急智巧思,其法虽奇,然初见成效,或可暂观后效。然其人所学渊源不明,所言之理骇俗听闻,不可不察。臣不敢专断,伏乞陛下圣裁。” 他将皮球,又轻轻巧巧地踢给了秦始皇。既肯定了成效(陛下洪福),又点出了隐患(渊源不明,骇俗听闻),最后表示需要皇帝亲自决定。如此一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李斯都能置身事外,从容应对。 长史领命而去。 奏牍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入咸阳宫深处。 翌日,朝会之后。秦始皇于偏殿单独召见了李斯与将作少府令。 嬴政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璜,听着将作少府令更为详细的口头陈述。 “……其人所述‘力线’、‘支点’之说,虽闻所未闻,然于实践中,确有点石成金之效。如今核心穹顶已大致稳固,裂响尽除。臣等大胆,皆以为此……此‘新理’,或于工筑之道,有革新换代之潜效。”将作少府令小心翼翼地说道,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李斯则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此子才具确实惊人,然其身份来历,终究是一大疑点。其所言‘隐者’,荒诞不经。臣恐其人身怀异术,其心难测。如今阿房危机得解,此子……当如何处置,其所献之法,又当如何对待,恳请陛下明示。” 嬴政沉默着,目光幽深,仿佛在审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殿内只剩下玉璜轻微碰撞的清脆声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最终的决断力:“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有力便可引导,有支点便可撬动。此子所言,虽新奇,却并非全然无理。能解实危,便是可用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斯和将作少府令:“至于其身份来历……朕,自有计较。”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陡然清晰,“阿房宫核心殿宇加固之事,既已见效,便全权交由将作少府,依那新法继续施行,务必如期完成,不得有误。” “至于献策之刑徒癸七四……”嬴政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暂留于工地,戴罪立功,协助工程。其所献之法,所有图样、言辞,着令将作少府专人记录整理,封存秘档,未经朕之许可,不得外传一字。” “待此间事了,朕,要亲自再见他一见。” 旨意清晰明了:方法可用,人要控制,知识要封锁,最终决定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李斯与将作少府令心中顿时了然,同时躬身:“臣等遵旨!” 圣意已决,风波暂息。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关于那个黥面刑徒和他所带来的惊世骇俗的知识,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旨意很快传回阿房宫工地。少府监、田昇等人接到旨意,皆是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拿到了救命符箓。陛下的态度虽然依旧保留,但至少肯定了新法的成效,也没有追究他们启用刑徒的责任。 田昇立刻找到正在指挥施工的萧然,宣读了旨意,尤其强调了“戴罪立功”和“陛下要亲自再见”这两点。 萧然听完,面色平静,只是深深一揖:“罪徒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他抬起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目光深邃。 御前定夺,暂告段落。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名字,已经真正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者的视野。 接下来的路,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皆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一念之间。 而他能做的,唯有将眼前之事,做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