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23章 旧策重提,险中求荐

  中车府令带来的皇帝口谕,如同一声九天惊雷,悍然劈入了已是愁云惨雾的阿房宫核心工区。   “旬日之内……再无解决之法……自监公以下……皆以‘乏军兴’论处,腰斩于市!”   那宦官特有的尖利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耳中,直透心底最深的恐惧。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连远处隐约的夯土号子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众人胸腔里那擂鼓般却不敢放纵的心跳。   “乏军兴”!   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惧。那是秦律中最严酷的军法之一,用于惩处延误军机、影响战事者,刑罚极重。如今,陛下竟将营造宫室直接等同于军国大事,甚至不惜动用此等酷律来催促工期!其决心之坚,其怒意之盛,已昭然若揭。   这不是训斥,不是警告,这是最后通牒,是悬于头顶,旬日后便要轰然落下的断头铡刀!   少府监猛地一晃,若非身旁属官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软在地。他脸色金纸般煞白,嘴唇哆嗦着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其余官员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里衣。在这深秋的寒风中,竟感到一阵阵冰彻骨髓的冷意。   中车府令宣完口谕,那双不见波澜的眼睛扫过在场魂飞魄散的众官员,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很满意自己带来的震慑效果。他微微颔首,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便在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登车离去,留下了一片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死寂。   压力,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担忧,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冰冷锋利的铡刀,紧贴着每个人的脖颈。旬日!只有十天!   “怎……如何是好……”一位官员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无人能答。传统的法子已穷尽,工匠们的智慧已枯竭。那巨大的穹顶结构,如同一个沉默的、正在缓慢苏醒的洪荒巨兽,以其冰冷的物理法则,嘲笑着所有人的无能。   绝望,如同最浓重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少府丞田昇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悸。他是此地除少府监外职位最高者,若论罪,他首当其冲。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是在窒息中疯狂地搜寻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猛地转向了偏殿的方向!   那个刑徒!那个叫做癸七四的黥面赘婿!那个弄出了什么“叠涩悬挑”、“交叉肋拱”怪名堂的刑徒!   方才猲狗作祟,湿木之事,虽令人愤怒,却也侧面印证了那刑徒似乎确有几分急智,且临危不乱。那未完成的实样,结构奇特,似乎……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一个疯狂的、极其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田昇几乎要被恐惧撑爆的脑海。   他猛地抓住身旁一位属官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你……你即刻再去偏殿!看那……看那实样如何了?!速去速回!”   那属官也被“腰斩”的恐惧攫住,闻言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向偏殿。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田昇以及所有竖起耳朵、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此的官员们来说,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很快,那属官飞奔而回,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复杂的、难以置信却又不敢不报的神情,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禀……禀丞公!那实样……那实样已成!程匠师他们……他们正在做承重试压!已……已远超同等跨度旧式梁架之负重……尚未……尚未见异常!”   “什么?!”   田昇瞳孔骤然收缩,一步上前,几乎将脸贴到那属官面前,“此言当真?!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程匠师及其弟子,皆是震惊不已!”属官激动得声音发颤。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猛地冲破了田昇心头的冰封。他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那些同样听到汇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同僚,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面如死灰、依靠着属官才能站立的少府监身上。   他知道,必须下决断了。要么坐以待毙,十日后引颈就戮;要么……兵行险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入肺底,快步走到少府监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压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监公!事已至此,常规之法已绝无可能按期解决!陛下严令如山,旬日之期转瞬即至!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行险一搏!”   少府监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茫然地看着他:“行险?如何行险?还有何险可搏?”   田昇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那个刑徒!癸七四!其所献之‘新法’,如今实样初成,竟能远超旧制!虽……虽出身卑贱,所言之法闻所未闻,然此刻……或可一试!”   “刑徒?!”少府监像是被烫到一般,声音陡然尖利,“田昇!你昏头了不成?!此乃核心殿宇,关乎帝国颜面,陛下震怒至此,你竟要将希望寄托于一黥面赘婿的胡言乱语之上?!若再有差池,你我是要被夷三族的!”   周围官员也纷纷色变,有人出声劝阻:“丞公三思!刑徒之言,岂可轻信?此实样或许侥幸,应用于主殿,尺度巨增,稍有差池,便是天崩地裂之祸啊!”   “更何况,以其刑徒之身,若僭越参与核心工程,于礼不合,若被御史知晓,参你我一个‘任用罪人,亵渎宫禁’之罪,亦是灭顶之灾!”   质疑和恐惧的声音瞬间将田昇淹没。他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举荐一个刑徒介入如此重大的工程,无异于刀尖跳舞,一旦失败,或是被人抓住把柄,下场只会比单纯的工程失败更惨烈数倍!   但是……   田昇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下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反对声:“那么诸位可有更好的良策?!嗯?!谁能保证旬日内解决这穹顶危局?!谁能?!若谁能,我田昇即刻向他叩首,奉他为主!若不能——”   他目光赤红,逐一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同僚,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若不能!十日后,你我便要一同被推上刑场,腰斩于市!妻儿老小,没入官奴!到了那时,还谈什么礼法规矩?还管他什么刑徒身份?!能活命!能保住这项上人头!才是唯一的规矩!”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剖开了所有华丽的借口,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是啊,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些?   反对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震住了。   少府监死死盯着田昇,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那刑徒之法,果真……果真有几分把握?实样……实样确实成了?”   田昇见监公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斩钉截铁,尽管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但此刻必须表现得无比确信:“监公!下官已亲眼查验过那实样!结构之奇,承重之强,确乃前所未见!程予乃几十年老匠,亦为之震惊!此子虽身份卑贱,然其‘巧思’,或非常理可度!此诚危急存亡之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或能……或能创造奇迹!”   他将“奇迹”二字咬得极重。   少府监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挣扎。一边是森严的礼法、巨大的风险、以及举荐刑徒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另一边,则是十日后那冰冷恐怖的铡刀,以及家族覆灭的惨状。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终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丝和穷途末路的疯狂:“好!便依你之言!田昇,此事由你全权主张!即刻带那刑徒……不,‘请’那癸七四过来!令其详述方案!若能解此危局,本官……本官拼着这项上官帽不要,亦要向陛下保举……但若……”   他死死盯住田昇,眼神凶狠如困兽:“若其只是虚言妄语,或最终失败……田昇,你当知后果!举荐之责,你一人承担!”   这是要将最大的风险,转嫁到田昇头上。   田昇心中猛地一沉,但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退路。他重重一揖,声音带着一丝悲壮的决然:“下官……明白!若有不测,田昇一力承当,绝不牵连监公与诸位同僚!”   说罢,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偏殿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宫殿阴影下,显得既决绝,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凄凉。   核心殿宇下的众官员,目光复杂地看着田昇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既盼望着那刑徒真能有鬼神莫测之机,救大家于水火;又隐隐恐惧着,这饮鸩止渴之举,是否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而那座沉默的、隐现裂痕的宏伟穹顶,依旧无声地悬于所有人头顶,等待着最终的命运裁决。   ……   偏殿处,气氛却与核心区的绝望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紧张的兴奋。   那座由砖石垒砌而成的“叠涩悬挑”与“交叉肋拱”混合结构实样,已然巍然矗立。它造型古朴而奇特,与周围传统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种沉稳扎实的力量感。   实样上方,已经堆放了远超同等跨度传统梁架所能承受的巨石重量,然而那结构只是发出了几声轻微的、令人安心的挤压声,便稳稳地托住了重负,没有丝毫变形或崩塌的迹象。   程匠师和他的弟子们围在四周,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激动。他们用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砖石表面,感受着其下沉稳的力量传递,口中不断发出啧啧称奇之声。   “竟……竟真能承如此巨重!”   “看这悬挑之处!毫发无损!”   “力分多处,果非虚言!妙啊!妙啊!”   程匠师更是激动得老脸泛红,他抓住萧然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萧工头!此法……此法真乃神乎其技!老夫……老夫工匠一生,从未想过,结构之力,竟可如此引导分散!你……你究竟从何处学得此法?”   萧然心中亦是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成功早在预料之中,这只是最基本的结构力学应用。他谦逊地躬身道:“程匠师过誉了。不过是乡野土法,偶合力学至理罢了。若非诸位匠师手艺精湛,亦难成此实样。”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众人,更是赢得了周围工匠的好感。   就在这时,田昇疾步而来。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眼中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绝境逢生般的光芒,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直接无视了跪地行礼的众人,目光死死盯住那巍然不动的实样,快步上前,亲手用力推了推,又仔细查看了关键节点的咬合情况。   实样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田昇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光柱,灼灼地射向萧然。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审视、怀疑、震惊、期盼,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决绝。   “癸七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扭曲,“你……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请教意味:“此实样之效,本官已亲眼所见。现在,本官问你,若……若将此‘新法’,应用于主殿穹顶之下,替换或辅助那已有裂痕之主梁结构……你有几成把握?需要多久?需何等物料人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然身上。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从实样到真实应用,天差地别,难度和风险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   萧然迎着田昇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目光,心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脑中飞速计算着主殿的规模、现有材料的性能极限、施工的难度……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回大人。若依此法,因地制宜,加固关键承重节点,分卸主梁之力……小人至少有七成把握,可稳固穹顶,消除倾塌之患。”   “至于时日……”他略一沉吟,“若物料充足,人手听调,日夜赶工……十日之内,当可见效。”   “十日内?七成把握?”田昇重复了一遍,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确认他话中的真伪。   “是。”萧然斩钉截铁。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犹豫。七成,是他基于现状能给出的最保守也是最真实的估计。事实上,若有现代工具和材料,他有十成把握。   田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跺脚,仿佛将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一刻:   “好!癸七四,本官便信你这一次!即刻随本官面见监公与诸位大人,详细陈述汝之方案!”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萧然面对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厉与警告,却也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托付:   “记住!此乃你我,乃至此地所有人,唯一的生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成,天大的富贵,本官许你前程!若败……”   他的目光扫过萧然脸上的黥印,声音冰冷刺骨:   “你我……便一同去那法场上,做一对断头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