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嘈杂——痛苦的呻吟、监工的呵骂、工具的碰撞——都在工匠头目那一声惊疑交加的厉问中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难以置信,齐刷刷地钉死在那个跪在泥泞中、卑微得如同虫豸的黥面刑徒身上。 萧然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血液一股股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凉地退潮,留下一种眩晕的虚空感。他能感受到猲狗那毒蛇般的目光,能感受到老默和黑夫那边传来的惊恐,更能感受到眼前这位蹲在地上的工匠头目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灼热的审视。 赌赢了?还是……死得更快? 他死死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进胸口,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猲狗。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更深的俯下身子,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泥浆,做出一个彻底臣服和恐惧的姿态。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微弱呜咽,和远处尚未停歇的、有气无力的清理声。 那工匠头目——周围有人低声称他“程匠师”——猛地站起身,不再看萧然,而是再次死死盯住地上那片被破坏殆尽的炭画痕迹,眼神闪烁不定,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卸载……分级……侧翼……支撑……这……这……”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扫过那片危险的边坡和堵塞的通道,又迅速低头对照着地上残存的图案,如此反复数次。他脸上的表情极度复杂,混合着震惊、狂喜、困惑和深深的怀疑。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他或许说不出“力学原理”、“结构稳定性”这些现代术语,但他看得懂图!他能从那些简洁而精准的线条中,直观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却又似乎极为合理的解决路径!这绝非胡闹!这甚至比他苦思冥想了数日所能想到的任何笨办法,都要高明、安全得多! 但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脸上刻着“赘婿”、刚刚还挨过鞭刑、在泥地里挣扎求存的刑徒画出来的?! “程匠师?这……这惰奴搞什么鬼名堂?”猲狗终于从惊疑中回过神,虽然他也隐约觉得地上那图有点门道,但长期形成的对刑徒的轻蔑和此刻被打断的恼怒占了上风,鞭子一抖,又要发作,“待我好生拷问……” “住手!”程匠师猛地一声断喝,吓了猲狗一跳。 程匠师根本不理睬猲狗,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惊鸿一瞥的“方案”占据了。他快步走到那片边坡前,捡起一根树枝,对照着脑海中记忆的残图,在泥地上飞快地比划、验证着,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妙……妙啊!”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从这边入手!避开那悬空的杀才!先稳住根脚!再从上头一层层剥……哎呀!怎地先前就没想到!怎地就没想到!” 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灼灼地投向萧然,但这一次,里面的怀疑并未减少,却叠加了一种极度迫切的好奇和探究。 “你!”程匠师指着萧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抬起头来!” 萧然心脏又是一紧,艰难地、缓慢地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程匠师对视。脸上沾满泥浆和汗水,使得那黥字越发狰狞,却也掩不住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 “此图……真是你所画?”程匠师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紧迫,“你从何处学来此法?!” 萧然嘴唇哆嗦着,大脑飞速旋转。绝不能承认是自己想的!那太惊世骇俗,只会死得更快!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借口!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用尽力气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模仿着老默他们平时说话的语气:“回…回匠师……小…小人不敢隐瞒……小…小人祖上,曾是…曾是鲁地匠户,略…略通些营造土法……方才…方才见那土山凶险,心…心中惧怕,胡乱画来……求…求匠师饶命……”他语无伦次,将一切推给虚无缥缈的“祖传”和“惧怕”,这是最不容易被立刻证伪,也最符合他身份的说法。 “鲁地?祖传土法?”程匠师眉头紧锁,目光中的疑虑丝毫未减。鲁班故里,工匠辈出,倒是有这可能。但如此精妙急智的“土法”,他浸淫此道数十年,为何从未听闻?而且,一个祖传匠户,怎会沦落为黥面赘婿,在此服苦役? 蹊跷!太蹊跷了! 但此刻,巨大的工程压力和那方案本身展现出的巨大可行性,压倒了一切疑虑。真相可以慢慢探究,但工期不等人!田丞官的威胁犹在耳边! 程匠师不再犹豫,猛地对猲狗下令:“看好此人!不得再加一指于其身!若有闪失,唯你是问!”他的语气严厉无比,带着一种猲狗从未见过的决断。 猲狗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和羞辱,但在程匠师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收起了鞭子,恶狠狠地瞪了萧然一眼,嘀咕道:“算你这赘婿奴走运……” 程匠师不再耽搁,对身边一个学徒急声道:“快!取简牍和笔来!快!”然后他再次蹲下身,也顾不得官袍沾泥,凭着记忆和残图,用树枝在泥地上尽可能详细地复原、推演起萧然刚才的草图,越推演,眼睛越亮,口中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竟可这样”的惊叹。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千层浪,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更上层蔓延开去。 一个黥面刑徒,画出了可能解决当前困局的奇图! 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最初听到的低级属官都以为是讹传或是笑话。但当他们看到程匠师那激动得近乎失态的样子,以及泥地上那虽然粗糙却明显章法严谨的复原图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一层层上报。 很快,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神色惊疑不定的少府属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他仔细查看了程匠师复原的图样,又反复盘问了程匠师和猲狗当时的情形,目光数次落在那个被两名监工看守着、垂头站在一旁、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萧然身上。 “你叫何名?编号多少?”属官的声音带着官腔,试图保持威严,却掩不住那丝惊异。 “回…回大人,小人癸七四……”萧然声音微弱。 “此图,确系你所画?” “小人……小人只是心中惧怕,胡乱……” “够了!”属官打断他,显然不想在此时深究细节。他转向程匠师,“此法……果真可行?” “大人!下官以为,至少有七成把握!远比现在这般硬挖要安全高效!”程匠师激动地保证。 属官沉吟片刻,眼神闪烁。风险依然有,但比起毫无进展等待田丞官的雷霆之怒,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即刻依此图尝试!程匠师,由你主导!”属官终于下定决心,但随即又严厉地补充道,“看好此人!没有上官命令,不得让其与任何人接触!” 命令下达,整个废墟区域的氛围陡然一变。 原本死气沉沉、绝望麻木的劳役们,被监工们驱赶着,开始按照程匠师依据复原图发出的新指令行动。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硬闯危险区域,而是先从侧翼相对稳定的地方开始清理,同时分出一批人,按照图示寻找合适的木材,开始制作那种奇特的三角形支撑结构。 动作依旧疲惫,眼神依旧麻木,但秩序和效率,却肉眼可见地提升了。最重要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随时可能被活埋的恐惧感,减弱了。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萧然,却被彻底隔离开来。 两名监工奉命牢牢看守着他,既不让他再参与劳作,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与他交谈。他被带到一处远离废墟、相对干净的土堆旁坐下,如同一个被展示的怪异物品。 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无比。有惊疑,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疏远和恐惧。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他做出了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事情,打破了这绝望之地的固有规则。未知,带来了短暂的希望,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 老默和黑夫在远处劳作,时不时担忧地望过来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难以言喻的陌生感。猲狗则远远地抱着手臂,眼神阴沉地在萧然和忙碌的工地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萧然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背上的伤口在冷风中隐隐作痛。最初的激动和恐惧过后,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包裹了他。 他做到了。他抛出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但接下来呢? 消息已经上报,他引起了注意。但这注意是福是祸?田丞官会如何反应?他会相信一个刑徒的“祖传土法”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虽然暂时没有被吞没,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浪推着,冲向完全未知、吉凶难料的彼岸。 等待。煎熬的等待。 他抬起头,望向咸阳城的方向。少府衙署,就在那座巨大的城市之中。那里的官员,会如何决定他的命运? 天上的云层依旧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