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1章 困局加剧,上官震怒

  三日之期,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滴答作响,催命夺魂。   废墟的清理工作进展得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举步维艰。那日坍塌下来的土方量远超预估,雨水浸泡后更是粘稠沉重,一锹下去,带出的泥浆似乎比泥土还多。更棘手的是那片悬而未决的危岩土体,它像一头沉默的凶兽,盘踞在废墟上方,时刻威胁着下方所有人的性命。监工和低级官吏们虽依旧呵骂驱赶,却也不敢过分逼迫刑徒们靠近最危险的区域,生怕再次引发坍塌,造成更大伤亡,那罪责可就真的担待不起了。   尝试性的清理进行了两天,收效甚微,反而又因一次小范围的滑塌伤了几人。一种绝望的焦躁气氛,如同工地上空依旧未能完全散去的潮湿霉味,弥漫开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然混在清理的队伍里,机械地劳作着,内心的挣扎却从未停止。每一次看到那极不稳定的边坡,每一次听到工匠们束手无策的议论,他脑海中那些清晰的力学模型和解决方案就愈发躁动,几乎要破壳而出。但他死死地压制着。猲狗那阴鸷的目光时不时如同冰冷的探针般扫过他,提醒着他开口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身份的云泥之别,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他与那个能解决问题的“自己”彻底隔绝。   第三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身着深色官袍、头戴法冠的中年官员,出现在了废墟旁临时清理出的高地上。那官员面色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眼神锐利而冰冷,不怒自威。他便是负责此片区域工程的少府丞,名曰田昇。   田昇的身后,跟着几名面色惶恐的属官和工匠头目,昨日还在争吵的几人此刻都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大批护卫持戟肃立,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这便是尔等给本官的交代?!”田昇的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穿透了清晨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下方每一个劳作者的耳中,“三日之期已至!通道何在?基址稳在?嗯?”   最后一声“嗯?”微微上扬,如同冰锥刺入在场所有负责此事者的心脏。   一名属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颤声道:“禀……禀丞官……实在……实在是此处地质复杂,雨后土质过于松软,上方危岩难以处置,我等……我等已是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懈怠……”   “懈怠?”田昇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片几乎看不出有多大进展的废墟,以及周围那些疲惫不堪、面带恐惧的刑徒和役夫,“本官看尔等是懈怠得很!区区一片塌方,竟将尔等难倒?致使主殿工程料石输送受阻,配殿基址勘验无法进行!尔等可知,延误了陛下宫室工期,是何等罪过?!”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里:“陛下忧心国事,日理万机,犹时常垂询工程进度!若因尔等无能,致使陛下圣心不悦,这罪责,莫说是尔等,便是本官,也担待不起!”   几句话,将来自咸阳宫、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巨大压力,清晰地传导了下来。所有属官和工匠头目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廷尉府的狱吏,听到了刑具碰撞的声响。   “丞官息怒!息怒!”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属官连忙躬身道,“非是下官等不尽心,实是……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法……此法或有不逮……或许……或许需增调更多人夫,或许……”   “增调人夫?”田昇打断他,语气愈发冰冷,“咸阳左近,还能从何处增调?骊山?直道?还是戍边之卒?尔等可知一卒一夫之调,所费几何?延误他处工程,又当如何?莫非还要本官去为尔等这无能之举,再背上一个靡费国帑、调度失当之罪?!”   属官被噎得哑口无言,面色如土。   田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负责此事的人的脸,最终落在那片废墟上,沉默了片刻。空气中的压力几乎凝成了实质。   忽然,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下方那些正在“磨洋工”的刑徒役夫,厉声道:“皆是因这些惰奴!鞭策不力,方致进度迟缓!来人!”   “在!”身后护卫轰然应诺。   “将这些惰奴!今日负责清理之人,悉数笞二十!监工督管不力,同笞十鞭!以儆效尤!”田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命令一下,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瞬间炸开!   护卫和监工们如狼似虎地冲入清理队伍中,不分青红皂白,见人便抓,拖出来按倒在地。刑杖挥舞的呼啸声和皮肉被击打的沉闷声响立刻取代了之前的死寂,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压抑,化作一片血腥的混乱。   萧然心中猛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名冲过来的护卫一脚踹倒在地,手臂被粗暴地反拧到身后。冰冷的泥浆瞬间糊满了他的口鼻。   “工师饶命!小人未曾懈怠啊!”旁边响起黑夫惊怒交加的吼声,但他很快就被两名护卫制服,棍棒重重地落在他结实的背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默则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发出一声绝望的、微弱的叹息,便如同枯叶般被按倒在地上,任由刑杖加身。   猲狗等监工也未能幸免,虽然行刑的护卫下手稍轻,但同样被当众按倒,扒下裤子施以鞭刑,颜面尽失。猲狗疼得龇牙咧嘴,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怨毒,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无差别的惩罚!只为了宣泄上官的怒火,只为了施加压力!   萧然咬紧牙关,忍受着后背一下又一下沉重的击打。疼痛火辣辣地蔓延开来,屈辱感更是灼烧着他的内心。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里,底层者的性命和尊严,如同草芥,可以随时被上位者为了任何理由而肆意践踏。   田昇冷漠地站在高地上,俯视着这场单方面的惩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行刑完毕,哀嚎声渐渐变成压抑的呻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今日日落之前,若再无进展……休怪本官律法无情!”   说完,他拂袖转身,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阴沉着脸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废墟。留下的,是更加绝望、恐惧和怨愤的人群,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鞭打不仅没有加快进度,反而让所有人的情绪降到了冰点。伤痛、恐惧、怨恨,使得工作效率不升反降。人们更加不敢靠近危险区域,动作愈发迟疑麻木。   猲狗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裤子,脸色铁青,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不敢怨恨田昇,便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手下的刑徒身上。   “都听见了?!日落之前!再搬不开这些烂泥,今夜统统扔去喂狗!”他嘶哑地咆哮着,鞭子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却不敢再轻易落到那些刚刚受过刑、眼神呆滞或充满恨意的刑徒身上,生怕激起不可控的反弹。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萧然挣扎着爬起来,背上的伤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他看着那片依旧如同天堑般的废墟,看着周围彻底失去生气、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同伴,看着监工们色厉内荏的咆哮……   那脑海中的解决方案,再一次无比强烈地躁动起来。   不说,可能今晚真的会被盛怒之下的猲狗或前来检查进度的属官找个由头“扔去喂狗”。   说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吧?   一线生机,或许就藏在极度的危险之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同样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却相对更能接触到上层官员的工匠头目们。   或许……不必直接面对官员?或许可以通过他们?   绝望的困境,正一点点地挤压着他内心那名为“恐惧”的壁垒,裂痕,悄然蔓延。   渭水在东面不远处呜咽流淌,仿佛也在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而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