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川在画架前醒来,脸颊贴着未干的油画,颜料蹭在颧骨上,像一道淤青。窗外,晨雾笼罩着云雾山,模糊了山与天的界限。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现右手还紧握着画笔,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白。 地板上散落着揉皱的草稿纸,每一张都是卞总肖像的构图——严肃的、微笑的、沉思的——可每一张到最后都偏离了原本的意图,变得陌生而扭曲。荒川低头看着最新的一幅,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画出了卞勤勤的眼睛,那种带着隐秘欲望的凝视,仿佛能穿透画布,直接刺进他的脊背。 他猛地扯下画纸,揉成一团丢向墙角。纸团撞上墙壁,弹回来,滚到一只高跟鞋旁边。 荒川怔住了。 那不是伶仃的鞋。 他缓慢地转头,看见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珍珠耳环——和卞勤勤给他的那只是一对。耳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优雅而锋利: “周日见。别让我失望。“ 纸条背面是酒店房卡的磁条面。 荒川的胃沉了下去。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望野,一条来自伶仃。 他先点开伶仃的: “父亲今早咳血加重,医生说要提前用新药。钱……我会想办法。“ 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而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荒川立刻拨通电话,但只听到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转而点开望野的消息: “老同学,勤勤说你昨晚表现不错?“ “别忘了周日的家庭聚会,带上你的小女友。卞总想见见她。“ 最后一条附了地址和时间,末尾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荒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喉咙发紧。他想起昨晚伶仃在病房里看到香水时的表情——那种瞬间的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 他必须去找她。 --- 蜜语蛋糕店的玻璃门紧闭,门上挂着“临时休业“的牌子。荒川敲了几次,无人应答。他绕到后巷,透过厨房的气窗看见操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蛋糕胚,搅拌机里还残留着奶油,像是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 “伶仃?“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没有回应。 荒川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伶仃的号码。这一次,电话接通了,但接听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喂?“ 荒川的血液瞬间凝固:“……你是谁?“ “市立医院急诊科。你是机主的家属?“ “我是她朋友!她怎么了?“ “病人今早晕倒在医院走廊,低血糖加过度疲劳。现在情况稳定了,但需要观察。“ 荒川的指尖发冷:“她父亲呢?程蹇先生?“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那位肺结核患者?今早转去隔离病房了,病情恶化。“ 挂断电话后,荒川站在原地,呼吸沉重。他摸出口袋里的信封——卞勤勤给的“第二阶段报酬“,里面还剩三万元。他攥紧钞票,转身冲向公交站。 --- 医院的走廊比昨天更加拥挤,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病人的咳嗽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荒川在急诊区的角落找到了伶仃——她蜷缩在塑料椅上,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套,脸色苍白得像纸。 “伶仃。“他轻声唤她。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归于平静:“你怎么来了?“ “你晕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让你再去求那个女人?“ 荒川僵住了。伶仃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的袖口——那是一件男式西装外套,布料考究,袖扣是低调的银灰色。 “这是谁的?“荒川问。 “望野先生的。“伶仃平静地说,“他刚好来医院办事,看到我晕倒,就……“ 荒川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望野?在这里?巧合得令人窒息。 “他刚刚去帮我办父亲的转院手续了。“伶仃继续说,声音疲惫,“他说……卞氏集团有合作的慈善基金,可以承担部分治疗费。“ “条件是?“荒川的声音沙哑。 伶仃终于看向他,眼睛里有一种荒川从未见过的决绝:“周日,去卞家的聚会。望野说……卞总想见我们两个。“ 荒川的指甲陷入掌心。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望野的“偶遇“,卞勤勤的“邀请“,还有那张写着“想知道勤勤前两任男友的下落吗?“的纸条。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和伶仃正一步步走入陷阱。 “你不能去。“荒川低声说。 “我必须去。“伶仃的指尖轻轻颤抖,“父亲需要那笔钱。“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伶仃突然抬头,眼睛里蓄满泪水,“继续画那些你厌恶的肖像?继续收卞勤勤的钱?然后呢?等她什么时候厌倦了,把你像垃圾一样丢掉?“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父亲就是这样……被出版社,被读者,被所有人……一点点榨干,然后抛弃的。“ 荒川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他口袋里的酒店钥匙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望野穿着笔挺的西装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手续办好了,程小姐。卞总特意嘱咐,所有费用由基金会承担。“ 他的目光转向荒川,笑意更深:“老同学,周日别忘了。勤勤很期待见到你们。“ --- 傍晚,荒川独自回到画室。夕阳将云雾山染成血色,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像牢笼的铁栅。 他打开抽屉,取出珍珠耳环、酒店钥匙和那张未兑现的支票。然后,他从画架底层抽出一幅被布遮盖的画——那是他几个月前开始创作,却始终未能完成的作品。 画布上是一片燃烧的山脉,火焰中隐约可见一个女人的轮廓,像是要挣脱出来,又像是正被吞噬。 荒川拿起刮刀,狠狠划向画布。 颜料在刀锋下裂开,如同撕裂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