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灼烈如刀,像要割开人的喉咙,叶逐溪站在4S店外的阴影里,没有进门。
她手里拎着白色袋子,里面有她刚换下的舞蹈鞋。
尚舞国际距离自家4S店很近,骑共享单车约十分钟,她比较快,六分钟就行。
到地方后,却有些没脸进去。
明明说好再也不要那个男人的施舍,这才过去一个月,就被一顿小酥肉给收买?
我小溪的骨气,难道就值一顿小酥肉?这像什么话?!
当然了,如果那个男人肯跟她认错,不强迫她喊那女人妈妈,并让那女人离开,原谅他也没什么。
也不一定要他跟那女人离婚,只要她别住那个房子,别住妈妈的房间就行,反正家里又不止一套房子。
她小溪也是明事理的。
叶逐溪抿紧嘴巴,自顾自想着,目光正对着的,是门口那辆崭新的帕萨特。
玻璃反着光,空气里的燥热凝成光斑,有些刺眼,她禁不住微眯起眼睛。
母亲离开后,他真的变了。
小时候,他永远强势,永远是家里最大的那个,从来不需要与人商量。
可高一的那一次家长会,老师向他告状,说他女儿在学校跟别的女生打架,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把他训得体无完肤。他那么爱面子的人,却没有发火。
家长会结束,他还想带她去买以前不让吃的鸡排和奶茶?
她没去,害怕晚上吃这些会长胖。
他又问零花钱够不够,她依旧闷着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打架?”暖黄路灯下,男人走在前面,拎着女儿的书包,声音嘶哑。
叶逐溪走在后面,低着头,踩着前面人的影子。
转角处,路灯交错,把男人的影子映成两个,一深一浅,加上她的,正好三个,不多不少。
“她们骂我妈。”她声音平静,似并没有多难过。
“小溪,你是女生......”
男人停在了转角,叶逐溪也停下了,以为他又要说些训斥的话,便抿紧嘴巴,倔强地与他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认怂,回来再跟爸爸说!”
叶逐溪错愕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灯下,男人仰着面,眼眶通红。
那是叶逐溪唯一一次看见父亲这样,母亲去世那天,他都未流过泪,只是立在灵前,笔挺挺地站了一整晚。
叶逐溪一直以为,他是没有心的。
因为这事,叶逐溪一度想要原谅他的。
可某天放学,回到家,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家里客厅。
那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笑起来两颊有两个小酒窝,看着......有些像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叶逐溪错愕了一瞬,又迅速冷下了脸。
“小溪,我没教过你礼貌吗?叫汤姨!”
男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透着严厉。
三个月后,父亲与那位跟妈妈长得很像的女人结婚了。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很盛大,宾客坐满了两层楼的大厅。
交换戒指那一瞬,那女人捂着嘴,一下撞进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叶逐溪能感觉到,这女人很爱父亲,并不是因为他生意有了起色,图谋钱财与安逸生活。
这是一个好女人,她由衷为父亲开心。
她确实应该开心的。
礼台旁的主家桌上,叶逐溪听着耳畔的婚庆音乐,望着头顶那比星空还浪漫的璀璨穹顶,心口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重重的铅。
妈妈曾说,她与父亲结婚时,没有婚礼,一个红本本,一张证件照,便完成了一生的私奔仪式。
在那之后,叶逐溪依旧开开心心,活得像个假小子,却鲜少回去那个新家里。
她一个人搬进了老小区的房子,这房子破旧,杂乱,采光也不行,却会让她心变得安宁。
后来,父亲生意越做越大了,还买了别墅。
但再婚的他,并不像与妈妈生活时那般专断独行,沉闷强势。
他变得柔软,开始在乎别人的心情,不再痛苦家长里短的絮叨,关心起蔬菜与粮食,脸上时常挂着温柔的笑。
特别是在那女人怀孕生子时,他那样的人,竟会放下身段给媳妇洗脚、给儿子换尿不湿。
俨然成了一个好父亲。
可为什么这些改变,不能早几年?
如果父亲早点变好,母亲会不会...就不会长期怄气不吃饭,是不是就不会郁劳成疾,不会因胃癌去世?
叶逐溪知道,母亲的死怪不了父亲,但就是止不住去想,去怨。
她们过得越幸福,她就越难受,仿佛一根扎进肺部的刺,拔不掉,取不出,伴着每一次呼吸折磨身体。
父亲还想让她搬回来,命令地说,哪有女孩子不回家的。
她知道,父亲是想让那女人当她妈妈,让她重新拥有一个家。
可父亲不明白,她不想要那间大大的别墅,她想要妈妈、爸爸,还有她都在的家。
哪怕这个家,只有小小的四十平米。
因为这件事,她与父亲愈加疏离。
本想着互不打扰,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可一个月前,那神经病女人,放着大别墅不住,突然搬进了她的小房子。
“本以为要好好打扫一遍才能住人的,没想到还挺干干净净呢,咱家小溪就是勤快。”
那一天,女人从母亲房间里走出,露出讨好的笑。
“小溪,汤姨这个暑假住这里,每天给你做饭,好不好?”
叶逐溪安静了几息,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女人推倒在地板上。
“滚啊!!你滚好不好,求求你了!呜呜~”
女人懵了,望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嘴唇颤抖不止。
“别哭!小溪别哭!是汤姨错了,汤姨现在就走!”
她狼狈站起,明明嘴上安慰着“小溪别哭”,自己却被眼泪湿了整张脸。
跌跌撞撞地,女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小房子,留下几滴不知是她磕了还是碰了,而滴在地板上的血迹。
望着地面的血,叶逐溪心口一痛,愧疚得不行。
她知道女人是好意,想要缓和他们父女间的关系,她不该那样对她的,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想要道歉,跟她说对不起。
第二天中午,她做了一桌子饭,给那女人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了,响在了门口。
她打开门,看到了父亲愤怒的脸。
进门后,父亲看了桌上饭菜一眼,手举在半空,似想打她,后又无力地放下。
“你跟你妈一样,不可理喻。”
父亲离开了,只在“家”里待了两分钟。
......
4S店门外,午间的阳光开始倾斜,蔓延至叶逐溪脚边。
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滴下,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溪!”
忽地,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刚从空调房出来的清润。
“我就过来看看。”
叶逐溪慌慌背过身,抹了抹眼角,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
“你这孩子,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多热呀!”
汤欣一脸着急,凑近去掰她的肩膀。
叶逐溪没有反抗,回头一瞬,却突然红了眼眶。
她看见了汤欣手腕上的表,江诗丹顿1205V,价值十二万,是父亲前几天送给汤欣的礼物。
几乎下意识地,她想到了父亲朋友圈的照片:
汤欣坐在副驾上,一脸惊喜打开礼盒,眼眶闪着泪光。配文是“五周年快乐,我的姑娘”。
我的姑娘。
叶逐溪的指甲掐进手心,她抬头看了汤欣一眼,目光落在那只江诗丹顿上,“十二万的表,戴着沉吗?”
汤欣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把手表往袖子里藏,像做了亏心事:“小溪,这是你爸……”
“是他买给‘他的姑娘’的五周年礼物。”
叶逐溪打断她,并在心里咆哮。
[那我妈呢?我妈又是谁的姑娘?她的忌日有人记得?]
她胸口起伏,看见了那辆帕萨特,突然就笑了。
“真是好丈夫啊,不仅给你买十多万的表,还给你亲弟弟送车,帕萨特呢,得十八九万吧!”
“不是的,这辆车......小溪不要!不要!”
惊呼声中,叶逐溪弯腰捡起了路边的半块红砖。
第一下砸在副驾驶车窗上,玻璃“咔嚓”裂开蛛网;
第二下砸在车门上,凹陷的铁皮发出钝响;
第三下,她瞄准了后视镜。
像只受刺激的野猫,不管不顾。
“叶士琛!”她对着4S店大门嘶吼,声音劈了叉,“你出来——”
话音落下,门口冲出的人却不是叶士琛,而是一位打死她也猜不到的人。
“我出你个奶奶!!!”
那人眼眶发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冲向那辆帕萨特。
“我的车!我的车啊!”
见状,冲动情绪如潮水般从叶逐溪心头褪去。
'我...我砸错车了?!!”
叶逐溪一脸懵逼,赶忙心虚地丢下砖头。
眼见男生丢下车,气势汹汹地向自己走来,她险些开跪。
'不是,他不会打我吧!'
叶逐溪硬撑着体面,未退一步,见这人竟有抬手动作,顿时绝望。
“你丫是不是神...呃...”
梁观手指在半空,还未骂出口。
眼前妹子,已双手抱头,忽一下蹲在了地上。
“错了!我错了!不要打我,我怕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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