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陛下给她用的哪种毒,她起初没有任何反应,等她终于发觉药效发作时,便已经意识不清了。 可还是痛,还是剧痛。 她美丽的脸庞上流下颗颗虚汗,神情痛苦不堪。 很快,眼前也逐渐模糊,她疼得瘫倒在地上,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地板上。 鲜血从她喉间涌出,她不想在陛下面前死得太难看,拼尽全力将血液往下咽,可最终却被呛咳到几近昏厥。 她再没力气了,只觉得口腔、鼻腔、甚至眼眶都是血腥味,铺天盖地,触目一片猩红,在白玉地板上格外显眼。 不经意间的抬头,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竟看到淡漠威仪的陛下面露不忍,似是为她而叹惋。 陛下这样的人,也会为她而感到惋惜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帝王的视线始终都没有离开她半分,竟也毫不避讳。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沁月不知道自己到底死没死透。 弥留之际,她竟恍惚间听到丈夫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呐喊声充斥着无尽绝望和万分悲痛,离她越来越近,又好像越来越远。 沁月顿生快感,心念若能重选,她必要仇人百倍偿还。 ———————————— 今年三月,突发倒春寒。 沁月自幼身体憔弱,这几日一到午后便会发起高热,急得侯夫人吴施敏团团转。 女儿刚刚服过药好了些,就又陷入到了昏昏然的沉睡中。 吴施敏坐在床头,将湿毛巾小心地搭在沁月额间。 摸了摸她泛红的双颊,心疼无比:“好莺莺,你且好起来吧,再这么烧下去,怕都要烧糊涂了。” 莺莺是沁月的小名。 她正这么念着,忽就见刚刚还熟睡的女儿竟然睁开了眼。 她连忙问道:“莺莺可是渴了?” 可女儿看到她的一瞬间,竟立刻睁大了眼,似乎极为不可置信,只愣愣地盯着她看。 吴施敏有些疑惑,也有些惊慌:“莺莺,你怎么了?” 沁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母亲?” 吴施敏抓住了她的手,关切道:“可是睡糊涂了?” 沁月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毒酒的苦涩和身体的剧痛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还记得最后时刻,裴修瑾好像赶到了她的身边。 她埋在被子里的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左臂,一股刺痛彻底让她惊醒。 她还活着,这不是梦! 抬头再看母亲,以及站在床边的芳苓和绿珠,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年轻了几岁。 尤其是绿珠,她看起来十分稚嫩,好像只有十三四岁。 她强装镇定地道:“母亲,我没事,让您忧心了。” 吴施敏见她意识清醒,这才放下心来:“你这几天真是烧得越来越厉害了,不若明日给你换个药方。” 沁月很快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信息。 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什么时日了。 她回到了五年前。 那年春天天气异常,导致她得了风寒,日日发高热,前后折腾了半月有余才有所好转。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冲母亲笑笑:“听您的。” 吴施敏心疼地摸摸她的头:“我的莺莺多灾多难,”她有些咬牙切齿,“都怪你父亲当年……” 她没有说下去,沁月却已经明白。 母亲所说的就是两年前父亲用给她的药救公主之事。 沁月心情有些复杂,谁也不会想到,五年后,她用从此处得来的恩典求得一死。 父亲此举,她当年颇为怨恨,更多的是不理解,父亲并非不疼爱她,却偏偏在这件事上没有顾及,但如今的沁月知晓,这件事恐怕是出于睿王的指使。 睿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他日常深居简出,似乎早就退出了朝堂争斗,谁也不会想到,他早早在暗中养精蓄力,直到陛下驾崩后才崭露头角。 他们想要趁着朝堂政权交叠、动荡不安之际谋权篡位,却不想新帝的谋略手段更胜一筹,仅用一月就将这株还未开放的罪孽之花连根拔除。 沁月后来细细回想,犹记得自己撞见过睿王和父亲的商谈,也听父亲亲口说过“若太子登基,则宣宁侯府危矣”,以及自己进宫的前几个月,父亲怪异的行径。 沁月握紧绸被,陷入到沉默之中。 吴施敏以为是触及到了女儿的伤心处,便暗暗自责,扯开了话题。 “莺莺,你且好好养身体,过几日不是还要参加宫里的春日宴么?” 沁月想起这件事来,虽然是在五年之前,但印象颇为深刻。 这次的春日宴,表面是为了给太后解闷,实则是由宫里的贵妃和德妃牵头,目的就是想为她们所出的两位皇子相看合适的皇子妃。 那次她因身体不适而缺席,但这次她必然要参加。 思及此,沁月乖巧点头:“母亲说的是,莺莺明白,您放心吧。” 吴施敏见她答应,便也松了口气,又叮嘱起她这几日不要外出、不要沾凉水等事宜。 沁月心里明白,母亲执意想要她出席此次春日宴,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此次不仅宫里的娘娘、皇子公主们会在,京城中未婚的世家小姐公子们也会出席。 母亲或许对裴修瑾并不十分满意,希望沁月能有其他造化也未可知。 从前的她会对母亲的话感到厌烦,可如今她自然不可能与裴修瑾再续前缘,便顺理成章地答应下来。 吴施敏走后,沁月唤来芳苓:“离春日宴还有几天?” 她不确定今日是具体哪一天。 芳苓只当小姐这几天病狠了,便道:“小姐,还有七天。” 沁月点头:“你去库房里将我那两支蝴蝶彩翎簪取来。” 芳苓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是,小姐。” 芳苓走后,绿珠年纪小,平日和沁月关系亲近,心直口快惯了,便好奇道:“小姐真打算参加春日宴呀?” 春日宴的真实目的,所有人心里不言而喻。 在她看来,沁月应该和裴修瑾两心相通已久,不应还为春日宴费心才是。 兰绣有些不认同绿珠的话,悄悄戳了戳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这么说。 绿珠一怔,但话已经无法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