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乐园:虚幻真实之界

第1章 葬礼

  意识公墓不在山上,也不在海边。   它在城市的正下方——地下三百米,一座废弃的矿坑改造而成。当年挖煤的地方,现在存放记忆。人们说这是某种诗意,但沈默只觉得讽刺。诗意是属于活人的东西。这里只有等待。   电梯下降了四分钟。金属壁上的广告屏循环播放着“乐园”的宣传片:阳光、沙滩、微笑的面孔,一行字浮动着——“永恒,从现在开始”。画面里的每个人都在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热情,也不显冷漠。那是被算法优化过的笑容,沈默见过太多次。她盯着那个“永恒”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也说过这个词。   “默默,我要去永恒了。你别害怕。”   她当时八岁。她不知道什么是永恒,只知道妈妈要走了。她拉着妈妈的手不放,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蹲下来抱她,在她耳边说:“不是永远不见。你长大了也可以来。我们在那里等你。”   后来她长大了,没有去。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追查那些“去了”的人,追踪那些“回来”的幽灵。她见过太多“永恒”的真相。那不是永恒,是遗忘。   电梯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公墓的大厅像医院,又像机场候机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长椅。唯一的色彩来自墙上的一块块电子屏幕——每个屏幕上滚动着一个名字,一段生卒年月,一句悼词。红色、蓝色、绿色的字迹在白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哀悼仪式。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轻微的臭氧味道——那是无数屏幕同时工作产生的静电。   沈默走到服务台前,递上身份卡。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看了一眼沈默的卡,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种表情沈默很熟悉——是知道ASB、知道清道夫、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特有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戒备。   “沈念君女士……”工作人员开口,声音公式化,但眼神在沈默脸上多停留了一秒,“8年前上传,7年前被宣告失踪,3个月前正式列入‘已回收’名单。您今天是来参加衣冠葬?”   沈默点头。她不想多说话。来之前她以为会有很多话想说,到了之后才发现,说什么都没用。母亲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一块屏幕,一块石头,一个象征。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块平板:“请确认悼词。我们会将它刻在墓碑上。”   平板上只有一行字,是她三天前提交的:   “妈妈,你在哪儿?”   不是“安息吧”,不是“永远怀念”,不是任何一句体面的悼词。她想过写别的,想过写“我爱你”,想过写“我会记得你”,但最后写下的是这句话。这是她七年来每天都在问的问题。她问过ASB的档案库,问过老周,问过那些从“乐园”短暂返回的仿生人,问过无数份加密文件。没有人回答她。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跟我来。”   她们穿过一排排电子墓碑。每一块墓碑都是一块半米高的黑色石板,石板中央嵌着一小块屏幕,屏幕上播放着逝者生前的照片——有人微笑,有人严肃,有人还在挥手。沈默经过一块墓碑时,屏幕上的老人正好在眨眼睛。那是录制的视频,不是实时直播,但那个眨眼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母亲上传前说过的话:“等我到了那边,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在屏幕上看到我。像视频通话一样。”   不是的。她想。不是像视频通话。是像标本。把活着的瞬间固定下来,一遍一遍重复,直到屏幕坏掉,直到电力切断,直到再也没有人来看。   母亲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用屏幕?为什么不刻真正的字?   她说:因为屏幕可以更新。万一哪天他们回来了呢?   那是母亲的希望。现在沈默站在这里,看着满墙的屏幕,想着那个“万一”——万一真的有人回来呢?万一有人从禁区回来,从那个被遗忘的地方爬出来,回到现实世界,发现自己的墓碑上还刻着自己的名字?   母亲会回来吗?   工作人员停在一块墓碑前。   沈念君。   下面有两行日期:   2042-2093(肉体)   2093-2100(意识)   最后一行是那四个字:“妈妈,你在哪儿?”   沈默站在墓碑前,很久没有说话。   屏幕上播放着母亲的照片。年轻的母亲,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站在一棵树下笑。那是沈默没见过的一面——母亲成为母亲之前的样子。然后是抱着她的母亲,她刚出生,皱巴巴的一团,母亲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然后是她在学走路的母亲,弯着腰,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然后是送她上学的母亲,站在校门口挥手,背景是秋天的梧桐树。   每一张她都见过。每一张她都记得。   但最后一张,她没见过。   那是母亲在上传舱里拍摄的。她躺在白色的舱体中,头上贴着无数电极,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期待。那是一种沈默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认命。   又像是,解脱。   沈默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上传前,有没有害怕?有没有犹豫?有没有想过,这一去,可能再也见不到女儿?她问过老周这个问题。老周说,每个上传的人都会害怕,但害怕的时间很短。因为“乐园”的宣传太成功了——永恒的快乐,无痛的存在,再也不必面对衰老、疾病、死亡。谁能拒绝呢?   母亲能吗?   她不知道。   工作人员轻声说:“您有十分钟。”   然后她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沈默一个人站在墓碑前。   地下三百米,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屏幕微微的电流声。那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略。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母亲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   “默默,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不是我把你忘了,是我被忘了。”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被忘了”——不是主动遗忘,是被动地被抹去。被系统遗忘,被数据遗忘,被那个号称“永恒”的世界遗忘。然后呢?然后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妈。”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响,“你在哪儿?”   屏幕没有回答。照片继续切换。骑自行车的母亲,做饭的母亲,看书的母亲,睡觉的母亲……无数个母亲,无数个瞬间,无数个被固定下来的表情。   但没有一个是活的。   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ASB发来的紧急召集令。加密等级:红色。   红色。   她在ASB干了七年,只见过两次红色召集令。第一次是五年前,一个幽灵成功劫持了仿生人,在市中心造成了三十七人死亡。第二次是现在。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按下了确认。   屏幕切换,显示出一行字:   目标代号:深渊   活跃等级:极高   最近一次渗透:三小时前   渗透方式:活人意识入侵,目标已精神崩溃   目前状态:在逃   深渊。   这个名字她没见过。但她见过那个波动图谱——在来的路上,她抽空看了一眼随令附上的档案。图谱上的曲线像心电图,但更复杂,更诡异,有七次明显的峰值,每一次峰值对应一次渗透。   第七次峰值,就在三小时前。   她盯着那个曲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妈,我要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   屏幕没有回答。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走到电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在远处,小小的,黑黑的,屏幕还在播放着那些照片。远远看去,那些照片像一群蝴蝶,在黑暗中无声地飞舞。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那个电流声还在响。像呼吸。像等待。   电梯上升的时候,广告屏上的宣传片还在循环。阳光、沙滩、微笑的面孔。这次换了一个版本——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沙滩上,阳光洒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微笑。一行字浮动着:“你本可以在这里。”   沈默盯着那个女孩。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和母亲年轻时有点像。那个笑容也像——无忧无虑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的墓碑上,有两行日期。但最后那一行——“意识 2093-2100”——是假的。   因为2093年,母亲被上传。   2094年,她被流放到禁区。   2100年,她“已回收”。   但那七年,她根本不在地。   她在哪儿?   她在禁区。在那个被遗忘的废墟里,和无数破碎的意识一起,一点一点降解,一点一点消散。没有阳光,没有沙滩,没有微笑的面孔。只有混沌、疯狂、和永恒的孤独。   母亲最后的七年,是这样度过的吗?   电梯门打开,阳光刺眼。   沈默走进停车场,发动车子,驶向ASB总部。车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群。没有人知道地下三百米有什么,没有人知道禁区有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上传”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他们只知道“乐园”的宣传片:阳光、沙滩、永恒。   沈默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意识公墓的入口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轮廓中。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另一个世界——那个叫“禁区”的地方——一个男人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周围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半张脸,一句话,一段旋律,一个名字。那些碎片从他身边飘过,有的温柔,有的疯狂,有的在尖叫。   他坐起来,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是谁。   林深。   他在禁区里活了八年。八年里他沉睡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会失去一些东西。这一次,他失去的是什么?   他检查自己的“库存”。   还记得女儿的名字:林小念。还记得她的生日:2087年3月12日。还记得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但妻子的脸……他开始模糊了。轮廓还在,但细节消失了。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有多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怎样的?   他想不起来了。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深转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废墟上。那是陈觉,哲学家,在禁区里活了十二年,是他见过最老的“居民”。   林深站起来,走到陈觉身边:“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陈觉说,“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林深沉默。三个月,比他预计的长。沉睡越久,失去越多。他不知道这次失去了什么,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块。   陈觉看着他:“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   “你沉睡的这三个月,裂缝出现了。很强烈。”   林深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里?”   “说不清。但方向……”陈觉伸出手,指向混沌深处,“那边。很远。但如果你想去,你能找到。”   林深看着那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微弱但清晰的召唤,像心跳,像呼吸,像某个一直在等他的人。   “是她吗?”陈觉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召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爸爸……”   是他的女儿。   林深睁开眼睛,望向那片混沌。   “我要过去。”他说。   陈觉没有阻止。他知道阻止不了。   林深站起来,开始走向那个方向。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灰雾中。   陈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祝你好运,林深。”他说,“希望你还回得来。”   灰雾翻涌,吞没了一切。   而在另一个方向,更远的地方,一段记忆碎片正在飘荡。那是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一个女人在骑自行车,阳光灿烂,她回头笑着,嘴里喊着什么。   如果林深看到这段记忆,他会认出那个女人的脸。   她叫沈念君。   她喊的是:“默默,快看妈妈!”   但此刻,这段记忆无人看见。   它只是飘着,飘着,等待有人来认领。   等待那个叫“默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