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在偏殿的案前坐了半柱香,面前的茶盏早没了热气。 今日早朝,原本总爱挑刺的礼部侍郎竟主动替他说话,说北境军粮调度“虽有波折,却见了成效”。 更离谱的是,连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左都御史,递折子弹劾某位地方官时,竟顺口提了句“北境边防稳固,当记首功”。 “荒唐。”他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指腹摩挲过盏沿冰裂纹,“上月还说本王‘穷兵黩武’,这会子倒转得比翻书还快。” 外间传来靴底叩砖的声响,沈护卫掀帘而入,玄色暗卫服上还沾着星点雪屑:“王爷,属下查了三拨人——李尚书的门房、张侍郎的书童、还有昨日在茶楼说闲话的几个小吏,都没见着可疑人物。那些官员……”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自发转了口风。” 楚昭然指节叩了叩案几,目光扫过窗外压弯的竹枝。 自发? 他在朝堂沉浮这些年,何时见过官员的嘴比六月的天还善变? “继续查。”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连本王的王妃都交代过,北境最危险的不是关外的狼,是后院的火。” 沈护卫应了声“是”,退下时瞥见案头未拆封的军报,又顿住脚:“王妃今日去了太医院,说是要替您配新的金疮药。” 楚昭然的眉梢动了动。 林小棠总爱往太医院跑,说是“学些医术傍身”,可他分明记得,她替他熬的避瘴气的药,连太医院首座都赞“配伍精妙”。 “知道了。”他挥退沈护卫,目光落在案头那方青瓷妆匣上——是林小棠昨日塞给他的,说“北境风大,擦这个润唇”。 匣身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打开时飘出淡淡梅花香。 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楚昭然却突然想起今早路过西跨院,透过雕花窗看见的身影。 林小棠倚在软榻上,面前摊着本《本草纲目》,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发间,那支他送的玉簪闪着温润的光。 她翻书时偶尔咬唇,像在琢磨什么,倒比他看军报还认真。 “荒唐。”他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妆匣边缘,“本王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西跨院的暖阁里,林小棠正攥着帕子抵在额角。 方才收到楚昭然的信,说北境营中出现疫病苗头,军医不够用。 她昨夜用了预知能力,看见三日后早朝,李尚书会联合七位言官弹劾楚昭然“克扣军粮导致疫病”,而关键的证据——那封伪造的“军粮贪墨账目”,此刻正锁在张侍郎私宅的暗格里。 “再用一次。”她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必须确认暗格的位置。” 预知能力发动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像重锤砸进天灵盖。 眼前的红烛先是模糊成光晕,接着彻底陷入黑暗。 她踉跄着扶住妆台,翡翠镯子磕在镜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冷汗浸透了中衣,后颈的碎发黏成一绺,连指尖都在发抖。 “小棠?”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里时,林小棠几乎要松了手。 她慌忙扯过帕子擦了擦脸,转身时勉强扯出个笑:“王爷怎的来了?我……” 话未说完,腰已经被人捞进怀里。 楚昭然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额头,指腹触到她后颈的冷汗,整个人都僵了:“怎么这么凉?可是染了风寒?” 林小棠埋在他肩窝里,闻着熟悉的沉水香,差点就想把所有事都倒出来。 可她想起预知里楚昭然得知她冒险使用能力时的眼神——那是比北境风雪更冷的冰,带着近乎疯狂的心疼。 “就是……方才擦脂粉时手滑,碰了凉水。”她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我、我没事的。” 楚昭然的手指抚过她眼下的青影,那里还留着昨夜熬夜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这半月来她总说“夜里读医书睡晚了”,可他分明看见,她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 还有前日替他缝补铠甲时,指腹上的血痕——她说“被针戳了”,可那针脚细密得像绣娘的手艺。 “小棠。”他低唤一声,手臂收紧了些,“你总说自己娇弱,可本王怎么觉得……”他喉结滚动,“你比北境的雪狼还能扛。” 林小棠的呼吸一滞。 他的下巴蹭过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昨日在演武场,陈副将说看见个穿湖蓝裙的姑娘,蹲在雪地里捡什么。后来才知道,是你在替本王找那枚碎了的虎符——那虎符是先皇赐的,碎了也无妨,可你偏要捡齐所有碎片,说要找匠人拼起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日雪下得大,她蹲在雪地里扒拉了半个时辰,指尖冻得通红,却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还有今日太医院的王院判说,你为了配治寒症的药,试药时舌头发麻了半日。”楚昭然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你总说‘我就是个药铺学徒’,可药铺学徒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试药?” 林小棠的眼眶突然发酸。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底映着烛火,像揉碎了星河:“昭然,我……” “不用解释。”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本王从前总觉得,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心。可现在才明白,最难得的是——有人明明把真心捧到你面前,却怕你嫌重,偏要包上糖纸说‘这是甜的’。” 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掌心里的薄茧——那是前日替他熬药时被药罐烫的。 林小棠突然觉得,那些头痛、失明、深夜的算计,都成了落在心尖上的雪,化得温柔。 “昭然,”她轻声道,“三日后早朝,会很热闹。” 楚昭然的眉梢微挑,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低笑:“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算计热闹,还是本王的王妃……”他顿了顿,“更热闹。” 与此同时,李尚书的书房里,烛火被穿堂风刮得明灭不定。 “大人,今日早朝那些老东西的嘴,像是被人塞了蜜!”张侍郎搓着手,额头渗出冷汗,“卑职派去探口风的人说,他们竟说‘北境军粮调度得当’——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李尚书猛地拍案,茶盏震得跳起来:“蠢!那些人哪有这等觉悟?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眯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查,给我查!把府里的下人们都提溜起来审,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张侍郎缩了缩脖子,又赔笑道:“大人莫急,卑职前日安排的那出戏,明儿就能唱了。那封伪造的军粮账目,卑职亲自锁在暗格里,连夫人都不知道……” “够了!”李尚书甩袖打断他,“明日早朝,你我同递折子,务必让楚昭然翻不了身!”他盯着案头那封染了朱砂的密信,嘴角扯出冷笑,“等他倒了,北境的军权、皇上的信任……都是咱们的。”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林小棠倚在楚昭然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道:“昭然,明日早朝……” “嗯?” “记得穿那件玄色朝服。”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我昨夜替你绣了暗纹,是……避祸的。” 楚昭然低头吻她的唇角,低笑里带着三分纵容:“都听王妃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李尚书的暗格里,那封“军粮贪墨账目”的右下角,正压着半枚林小棠的胭脂印——那是她昨日“不小心”碰翻妆盒时,落上去的。 而更重要的是,她用最后一次预知能力,看见了三日后早朝的金銮殿上,李尚书颤抖着展开折子的手,和龙椅上那位帝王逐渐冷下来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