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指尖深深掐进楚昭然的衣袖里,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声音发颤却清晰:“我看到王公公跪在地上,脖子上的红绳被人扯断,里面坠着的不是他常说的保平安符,是半块雕着龙纹的玉牌。”她顿了顿,眼前的黑雾里又浮起预知画面,“周御史被押去大牢时,有个穿玄色斗篷的人站在街角,他伸手时——”她突然倒抽一口气,“手腕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和上个月刺杀你的暗卫一模一样。”
楚昭然的手掌覆在她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她突突跳动的血管。
他原本因赐婚提议而柔和的眉峰此刻凝成冷刃,指腹轻轻摩挲她发顶:“所以你说的‘没完’,是这两个跳梁小丑不过是替人顶罪的棋子?”
林小棠抬头,视线仍模糊成一片光影,却准确抓住他腰间玉佩的流苏。
“不止。”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的哽咽里藏着狠劲,“我还看到...三日后的寅时三刻,西市的药铺会爆炸。”她忽然攥紧他的手按在自己胃上,“疼得像被火燎着,和我小时候被嫡姐推下火盆时一模一样——那是我预知到危险时的直觉。”
窗外的信鸽突然扑棱着翅膀撞在窗纸上,“啪”的一声惊得两人同时转头。
楚昭然单手将林小棠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刃挑开信封。
火漆上的图腾是只衔着蛇的乌鸦,正缓缓渗出血色——这是江湖上“死契”的标记,意味着送信者已死。
信纸上只有一行血字:“龙首在朝,爪牙在野。”
林小棠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昭然,他们在警告我们。”
楚昭然将信纸捏成碎片,碎屑簌簌落在她脚边,像极了雪地里的血梅。
“暗四。”他突然提高声音,话音刚落,房梁上便跳下道黑影,玄色劲装裹着精瘦身形,正是暗卫首领暗四。
“去江湖,查所有与乌鸦图腾有关的买卖。”他低头替林小棠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尤其是半年内突然暴富的镖师、无故消失的药商,还有——”他目光扫过桌上未凉的茶盏,“总往京里送山货的猎户。”
暗四单膝跪地,指节叩了叩青砖:“是。属下三日后必带回消息。”
三日后的深夜,林小棠正替楚昭然擦拭剑穗上的血渍——他今日在演武场替皇帝试新弓,弦断时划伤了手背。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暗四裹着一身酒气闪进来,脸上敷着块靛青药膏,左眉梢有道新添的抓痕。
“查到了。”他扯下腰间的布包,倒出半块焦黑的玉牌、半截褪色的红绳,还有张皱巴巴的当票,“城南醉仙楼的老鸨说,半月前有个断了腿的镖师来当玉佩,说他护送的货里有箱贴着乌鸦封条的匣子,开箱时闻到股怪味,第二日同行的七人就都疯了。”
林小棠的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蹭,沾了层细灰。
“龙纹。”她抬头看楚昭然,“和我预知里王公公那半块能合上。”
楚昭然将两块玉牌拼在一起,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接缝处,完整的五爪金龙在玉面流转。
“这是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才能佩戴的朝玉。”他的拇指碾过龙首的眼睛,那里嵌着粒极小的红宝石,“且必须是皇帝亲赐的‘忠勇牌’。”
暗四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截染血的衣袖,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那镖师说,疯之前看见个穿绯色官服的人站在货箱前,他想喊,那人就笑了——”暗四喉结动了动,“说‘你该谢我,这药能让人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林小棠突然按住太阳穴,眼前闪过刺目的白光。
她踉跄着撞进楚昭然怀里,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又...又要来了。”她咬着牙说完,眼前便陷入彻底的黑暗,头痛如万针攒刺,“金銮殿...龙椅下的暗格...墨色官靴...玉扳指上的螭纹...”
楚昭然将她横抱到软榻上,指尖掐住她人中:“小棠!撑住!”
“昭...昭然。”她抓着他的手腕,声音细若游丝,“主谋...在...在早朝的队伍里...”
暗四已经掏出药瓶,将安神散吹进她鼻间。
林小棠的呼吸渐渐平稳,可额角仍浸着冷汗。
楚昭然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时眼里的寒芒几乎要刺破夜色:“列名单。”
暗四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本,翻到最新一页:“左相李延年,上月刚替儿子求了婚;礼部尚书周承业,三天前请旨去祭泰山;还有——”他的手指顿在第三行,“定北将军府的老夫人,前日派了二十车药材进京。”
“周承业。”林小棠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闻到...沉水香。”她努力扯出个笑,“他身上总带着沉水香,我在太医院当学徒时,替他煎过三个月的补药。”
楚昭然的指节抵着案几,将木头发丝般的裂纹又压深几分。
“暗四,去查周承业的药铺,尤其是他新收的‘泰山野参’。”他低头吻了吻林小棠发烫的额头,“小棠,这次换我守着你用预知。”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暗四已经闪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是巡夜的守卫。”他推窗跃出,片刻后回来时手里捏着张纸条,“贴在守卫后颈的,写着‘多管闲事者,如王公公’。”
林小棠的手指在被单下蜷成拳。
王公公被处斩那日,她躲在人群里,看见他脖颈处有道青紫色的指痕——不是刽子手掐的,是有人在他上刑前先勒断了他的喉骨。
楚昭然将纸条扔进炭盆,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眼底泛红。
“他们慌了。”他替林小棠把碎发别到耳后,“慌,就会出错。”
深夜的大牢里,王公公的亲信狱卒缩在草堆里,借着月光摸出藏在墙缝里的竹筒。
竹筒里的纸条上,是他昨日替王公公传给外室的信:“救我,龙首要灭口。”他刚要把纸条塞进陶瓮,窗外突然掠过道黑影,草堆里的老鼠“吱”地尖叫一声。
狱卒的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却见月光下,自己的影子里多了双皂靴——是大牢里最阴的那间牢房方向。
“找什么呢?”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股腐肉般的腥气。
狱卒的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他想起王公公临刑前说的话:“若我死了,你就去城西破庙,找穿玄色斗篷的——”
“王公公托我给你带句话。”那声音更近了,“他说,你该学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狱卒的后颈突然传来刺痛,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落在地上的手背上,爬着只衔蛇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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