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天下之沉浮

第四十五章:倭人的贡品

  太和三年的盛夏,洛阳城在经历了铲除校事府那场血腥而彻底的清洗之后,表面上的秩序已然恢复。东西二市的喧嚣依旧,铜驼大街的车马依旧,北宫阙前执戟郎卫的身影也依旧挺拔。然而,一种无形的、更深沉的紧张,却如同暑气般弥漫在空气里,渗透进宫墙的缝隙,萦绕在官吏的心头。说话前多了一份沉吟,行事时添了几分谨慎,连往日里最肆无忌惮的议论,也变成了交换眼神时的沉默。就在这片沉默的、小心翼翼的氛围中,一支风尘仆仆、装束奇异的外邦使团,经由带方郡护送,跋涉数千里,抵达了帝国的都城。   他们是来自倭地邪马台国的使节,奉其女王卑弥呼之命,渡海越山,前来朝贡大魏皇帝。   消息不胫而走,洛阳的百姓暂时忘却了朝堂的肃杀,怀着对海外异邦的猎奇心理,纷纷涌上街头,围观这支奇特的队伍。使团规模不大,约三十余人,个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壮,与中原人体格迥异。男子多椎髻,脸上用靛青颜料刺着繁复的、似鸟似鱼的纹路,目光警惕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女子则以丹朱涂面,穿着色彩对比强烈、以红白为主、间有蓝黑条纹的“斑布”衣裙,举止拘谨。他们言语侏离,咿呀难辨,需通过带方郡派来的汉人译吏,再经鸿胪寺精通扶桑、三韩等语的吏员转译,方能勉强沟通。贡品被暂时陈列在鸿胪寺宽敞的庭院中,供有司检视登记:有纹样奇特、色彩浓艳的“倭锦”,有大小不一、光泽莹润的珍珠,有制作精巧、箭镞锋利的“青玉镞”竹箭,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目的贝壳、兽角、奇木雕件,散发着浓郁的、属于海洋与远方密林的气息。   然而,在所有贡品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侧目、甚至让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暗自蹙眉的,是贡品清单末尾,以朱笔单独列出的一项——生口百人。   “生口”,一个古老的、冰冷的词汇,在这里特指作为财产或贡品的人口。百名来自倭地、身份各异的奴隶,被粗糙的麻绳或皮索捆绑着双手,或用长绳串联着脖颈,如同驱赶牲口一般,从鸿胪寺旁的临时驻地,被押送至宫门前的广场,以待“天颜”过目。他们大多衣不蔽体,仅以破烂的草席、肮脏的麻布片勉强遮羞,赤足上满是泥垢与伤痕。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长途的海上颠簸、陆路跋涉以及非人的待遇,耗尽了他们最后的气力,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对命运的恐惧。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每个人的颈后、或手臂、或胸口显眼处,都用靛青的墨汁,刺着四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自海东来”。墨色深入皮肉,随着肌肉的颤抖而微微扭动,如同无法磨灭的烙印,冰冷地宣告着他们作为“物品”的归属,以及他们与这片土地的疏离。   朝堂之上,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赵达、自觉权威更盛的皇帝曹叡,高坐在御座之上,饶有兴致地听着鸿胪卿的禀报,审视着礼单,目光偶尔掠过殿外远处那些蜷缩的人影。四夷来朝,进贡方物,甚至进贡“人畜”,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以及这个帝国,对于“万邦来朝”、“泽被遐荒”的盛世想象。部分善于揣摩上意的大臣,早已出列附和,称颂陛下威德远播,化及海外,连那“日出之处”的岛夷亦慕义来归,进献“生口”,正是彰显大魏“主天下赏罚”、“抚有四海”的象征。   但并非所有朝臣都沉浸在这“盛事”的喜悦中。散骑常侍高堂隆,一位年近六旬、以学识渊博、品行刚直、恪守儒家礼法而闻名朝野的老臣,在听到贡单中明确列有“生口百人”时,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当听到同僚们对此的颂扬之词,他再也无法按捺,持着象牙笏板,大步出列,因极力压抑愤怒,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此贡——断不能受!”   他一开口,便将方才那点“盛事”的气氛击得粉碎。曹叡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目光转向这位素来以敢谏著称的老臣。   高堂隆挺直佝偻的脊背,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高亢:“《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尚书》亦言:‘惟人万物之灵!’人生于天地之间,禀五行之秀气,最为天下贵也!岂可与牛马犬豕、金玉珠帛同列,作为贡品,相互馈赠?此乃桀纣之暴行,伊尹所深斥,非仁德之君、礼义之邦所应为!”   他枯瘦的手指,直指殿外方向,仿佛要戳破那层虚伪的繁华:“邪马台国,僻处海外,蛮夷之邦,不通王化,不明礼义,行此以人为货之陋俗,或可原宥其蒙昧。然我大魏,乃天朝上国,礼义之邦,陛下乃圣明之君,承尧舜之绪,继周孔之教,岂能效仿此等蛮风,纳此不仁之贡?若开此先例,恐四夷蛮邦竞相效仿,皆以活人为礼,则仁德沦丧,礼义崩坏,人与禽兽何异?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今日之朝堂?陛下圣名,又将置于何地?!”   高堂隆的话语,引经据典,掷地有声,充满了儒家道德理想主义的力量。朝堂之上一时寂静,不少以儒学立身的官员面露惭色,或低头沉思,或微微颔首,显然被这番义理所动。   但立即便有务实派、或急于维护“天朝体面”的大臣出列反驳。一位中年官员朗声道:“高堂常侍此言,未免迂阔!纳贡受礼,乃示我中华怀柔远人之道,彰陛下四海共主之尊!若因其贡品不合中原习俗便断然拒之,岂不寒了远人慕化向善之心?使其裹足不前,甚或离心离德?至于‘生口’之制,古已有之,《周礼》明载臣妾奴隶之属。此百人,释放之后如何安置?遣返海外?路途万里,波涛险恶,与驱之赴死何异?不若依律没入官府,或充入官营作坊服劳役,或酌情赏赐有功之臣,使其各得所用,物尽其力,既全远人之意,亦不损朝廷之用,岂非两全之策?”   另一位官员接口道:“正是!蛮夷之俗,不可以中原礼法苛责。彼既以此示诚,我若拒之,是绝远人之望。且百人虽众,于国不过九牛一毛,妥善安置即可。高堂公所言仁德,自是正理,然亦需通权达变,顾及现实。”   双方各执一词,一方高举“仁德礼义”的旗帜,另一方则强调“怀柔远人”的现实与“物尽其用”的功利,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曹叡手指轻轻敲打着御座的扶手,沉吟不语。他既想维持自己“仁德宽厚”的君主形象,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接纳“人贡”的污点,又不愿轻易放弃这象征性的、证明自己威加四海的“战利品”,以及那实实在在的百名劳动力。帝国的宫室、陵寝、官道,处处需要人力。   争论未有结果。曹叡最终摆了摆手,止住了朝臣的辩论,做出裁断:“倭国远来辛苦,其女王心意,朕已知之。贡品暂且收下,妥为保管。至于所献生口百人……”他略一停顿,“着由尚书台先行安置,务必妥为看管,勿使失所,亦勿使生乱。具体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这道旨意,将皮球踢给了尚书台,也留下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尾巴。   这烫手的山芋,在尚书台内部经过几番推诿、权衡,最终,如同许多棘手又不甚光鲜的任务一样,经层层转派,落在了刚刚处理完校事府手尾、被认为“熟悉实务、办事稳妥、且暂无紧要职司”的陈稷肩上。理由依旧是那几条,熟悉得让他感到一丝疲惫的荒谬。   陈稷接到指令,心中沉郁。他来到临时关押这批倭人奴隶的营地——那是西郊一处废弃的旧营房,简陋肮脏。尚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便溺以及绝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百余名奴隶被驱赶在几个破烂的席棚下,蜷缩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群等待宰割或发卖的牲畜。他们大多沉默着,眼神空洞,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似乎已无知觉,只有少数孩童在母亲怀中发出细微的呜咽。那“自海东来”的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稷找来译吏,试图与其中几个看似头领或年长者沟通。费了很大力气,才断断续续了解到,他们多是在倭地各部落间的战争中被俘的敌对方成员,也有少数是触犯了严厉族规的本族罪人,被胜利者或首领当作财产,进献给了势力强大的邪马台国女王,女王又将其作为显示恭顺和“财力”的贡品,进献给了遥远的大魏皇帝。对他们而言,从倭地的奴隶变成大魏的奴隶,只是换了一个更遥远、更陌生的主人,命运并无不同。   陈稷站在弥漫着异味的棚户外,心中五味杂陈。他见过中原流离失所的饥民,见过淮南屯田客憔悴的面容,见过诏狱中囚徒绝望的眼神,但如此赤裸裸地、系统地将“人”作为“物品”陈列、运输、进贡,尚属首次。高堂隆在朝堂上那番“天地之性,人为贵”的凛然诘问,犹在耳边回响,振聋发聩。然而,冰冷的现实难题同样摆在面前:这百余人每日需要消耗多少口粮?如何解决住宿与卫生(以防疫病)?如何管理以防逃亡或生乱?无论最终皇帝如何决断,在决断之前,这些具体而微的难题,都需要他这个经办人来面对和解决。   数日后,曹叡在清凉殿召集几位核心近臣,再次商议此事。陈稷作为具体负责安置的官员,也被传唤入内,汇报情况。   殿内气氛比前次大朝会时更为凝重。陈稷垂首,如实禀报了安置的困难:粮秣消耗、看守人力、卫生隐患,以及这些奴隶因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带来的管理难题。“彼等惊惧不安,终日惶惶,臣虽令译吏反复宣慰,收效甚微。长此以往,恐生疠疫或变乱。”   高堂隆也在座。听完陈稷的汇报,他须发微颤,再次起身,尽管面对的是小范围的重臣会议,他依旧言辞铿锵,力主仁德之道:“陛下!陈令史所言诸难,正说明以人为货,悖逆天理人情,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此百人虽是蛮夷,亦具人形,禀人性。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心比心,其情可悯!老臣恳请陛下,效法古圣先贤仁心,下诏明示四海,我大魏不受‘人贡’,彰陛下好生之德。此百人,可着有司善加抚慰,去其钳锁,赐以衣食,择边境空旷之处,划地令其屯垦,教以稼穑,渐通言语,化以礼义,徐徐图之,或可化为编户齐民,岂不美哉?所费钱粮,相较于天朝仁德、四夷归心,实乃九牛一毛!”   老臣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芒。   然而,立即有反对的声音响起,更加务实,也更加强硬:“高堂公此议,美则美矣,实迂阔难行!边境屯田?言语不通,习性野蛮,不识牛耕,不谙农时,岂能安心耕作?稍有不慎,聚众为乱,或遁入山林为盗,何以制之?此百人看似不多,然此例一开,日后若有他国效仿,进献千人、万人,又如之奈何?莫非我大魏国库,竟成了收养四方蛮夷奴隶的善堂?且安置教化,旷日持久,所费几何?孰人负责?若其终究不服王化,又当如何?前汉曾纳匈奴降众,安置边郡,其叛服无常,耗费国力,前车之鉴,岂可不察?”   争论的焦点,从道德层面,再次落到了现实可行性与帝国利益的冰冷算计上。   曹叡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垂手侍立、沉默不语的陈稷身上。“陈令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经办此事,颇知详情。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瞬间,清凉殿内所有目光,或探究,或期待,或警告,都聚焦在了陈稷身上。他感到后背微微渗出冷汗。一边是高堂隆那代表了儒家理想、道德高地的凛然面孔,以及那些奴隶麻木眼神中深藏的绝望;另一边,是帝国运转无情的现实逻辑、财政的考量、管理的难题,以及皇帝那看似询问、实则已有倾向的目光。   他想起了芍陂田埂边老农的泪水,想起了校事府档案库里冰冷的记录,也想起了袖中那卷帛书上“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灼热字句。然而此刻,那些都显得如此遥远。他深吸了一口气,清凉殿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寒气涌入肺腑,让他略微清醒。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斟句酌:   “陛下,高堂常侍所言,乃圣王仁政之道,臣心甚敬之。然……实务之困,亦需考量。臣愚见,蛮夷之贡,关乎国体,不可轻拒,恐损天朝威仪,寒远人之心。然纳之之道,亦可彰显陛下仁德。或可……仿前汉旧例,将此百人没入官府为官奴,分拨各司劳作。然需明令各司,严加管束之余,亦需给予基本衣食,禁止无故苛虐,并……可准其男女婚配。如此,彼等虽为官奴,亦得存活,不至冻馁而死。其所生子女,可另行编户,或为良民,或为官户,以示陛下仁恕,泽及遗胤。如此,或可……兼顾怀柔远人之需,与体恤生灵之仁。”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折中、务实的道路。既没有完全支持高堂隆那耗资巨大、前景莫测的“教化安置”理想方案,也回避了强硬派视其为纯粹消耗品的态度。他提出了一个具体可操作的框架:接收,但给予最低限度的“人道”待遇,并试图通过允许婚配、子女脱籍,来为这冰冷的奴役制度,涂抹上一层极淡的、未来的、或许根本难以兑现的“仁政”油彩。这实质上是默认了接收这些奴隶的现实,只是试图在程序和执行层面,为其披上一件不那么赤裸的外衣。   曹叡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既保全了朝廷接受贡品的“体面”,又多少体现了“仁德”考量,同时还解决了实际劳动力问题的方案,感到些许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部分安抚像高堂隆这样的儒家臣子的理由,至于这百名倭人奴隶真实的、长远的命运,并非他此刻思虑的重点。   最终,皇帝下诏,定下了基调:“蛮夷陋俗,以人为贡,殊为可鄙,非仁者所取。然念其女王遣使远来,涉海万里,其心亦诚,朕不忍遽然拒却,恐绝远人向化之路。着将所献生口百人,没入官府,分拨洛阳各官营作坊,充任役使。各该管官吏,需善加看管,勿令饥寒,亦不得无故苛虐。以示朕怀柔远人、体恤万物之仁。”   诏书一下,事情便成定局。高堂隆闻言,仰天长叹,不再发一言,只是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似乎佝偻了几分。他深知,这所谓“勿令饥寒”、“不得苛虐”的诏令,在具体执行中,能有多少分量。这终究是一场仁德对现实、理想对利益的、无声的败退。   陈稷负责具体执行诏令。他亲眼看着那些倭人奴隶,在官吏的呼喝声中,被重新编队,在原有“自海东来”的刺青旁,被打上象征官奴身份的、新的火印烙印。刺痛引发的惨叫、皮肉烧焦的气味,混合着麻木的沉默。然后,他们被像货物一样分拨,送往洛阳城内外的织室、铁官作坊、铜器坊、漆器坊、乃至皇家园林工地。他们身上重叠的刺青与烙印,构成了他们无法摆脱的、双重的悲惨印记。   站在喧嚣的官营铁作坊外,陈稷听着里面传来的单调而沉重的敲击声、监工粗野的呵斥,以及偶尔几声压抑的、听不懂的悲鸣。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照射着高耸的坊墙,却照不进那些阴暗、闷热、充斥着煤烟与汗味的工棚。高堂隆那孤独而正直的身影,与奴隶们麻木绝望的眼神,在他心中反复交织,形成一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画面。文明的盛宴,恢弘的宫阙,精美的器物,往往建立在最原始、最残酷的奴役与剥夺之上。洛阳的繁华与邪马台的贡品,看似天差地远,却在“人”可以被视为“物”进行交换、占有、使用这一点上,达成了某种可悲的共识。那“自海东来”的刺青,如同一个永恒的质问,不仅刻在这些异乡奴隶的肌肤上,也仿佛刻在了这个时代所谓“文明”的基石之上,无声地诉说着荣耀背后的黑暗与沉重。   陈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与疲惫。他再次在这架巨大、精密、且无可抗拒的历史与现实机器面前,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一条看似“务实”、“可行”的道路。他厌恶高堂隆的不切实际吗?或许有一点。但他更深深地厌恶,这个不得不做出如此选择的自己。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默许,便再也无法回头。那刺青的印记,或许会随着时间模糊,但有些印记,会留在看客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