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离开市郊的墓园,信之撞见了怀抱着花束的橘早苗。 “今天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了,我想来和西宫君正式道个别。”来到凉介墓前,她跪着放下花束,解释说,“渡边君呢?也是来看望西宫君的吗?” “嗯,差不多吧……”他站在她身边,扭过头看向别处,“我前几天报了个补习班,就在这附近,课后会顺路来找他说话……就是这样。”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家很远。尽管很短暂,但是有种呼吸都变轻松了的感觉。 渡边千嘉一听说他要主动出门上课,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似的——总之,这件事就这么顺利地决定了。 “这样啊。”橘闭目祈祷完,站起身来。 “那就……”他挎了挎书包,犹豫着怎么道别。 “渡边君,可以陪我走一走吗?”她拍了拍裙子,抬头看他,“这里是墓地,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走着走着,信之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后面。他低着头,右手牵着书包带,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孩。碎石、杂草、白裙裾……午后的太阳很烈,白色的反光晃得他有点恍惚。 “天气真好啊……”她看起来不习惯带头,抬手挡着太阳,停下来等他,“梅雨,结束了呢。” “嗯……” “听说了吗?”等信之跟上,她与他并肩走出墓园,“寺田他们都办了转学——那些欺负过渡边君的人,现在都不在了。” “嗯……琴吹学姐跟我说过了。” “下学期,要回来吗?” “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我在班上认识的人,现在只有橘……橘同学你一个了。” “我一个,不够吗?” “不是这样……” 不是不够。 “我的意思是……已经过了这么久,我对大家来说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们不会支持我回来的。” “我会支持渡边君。”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信之承受不住她坦然的目光,再次把头扭开。 “就算回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往何处……就像一个正要安然度过一生的老人,突然被告知自己有了第二次生命,只会茫然失措。” “那不是很棒嘛!”她越过他来到面前,一边看着他一边往后退,“有了第二次生命,就更能认清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大家都求之不得呢!” “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活下去。 只是隐约记得,有人这么告诉他。所以他活了下来。 但是不知道要为什么而活。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什么都去体验一下吧?”她望着天空若有所思,“我因为胆小错过了太多,现在想想有点可惜——啊!” 信之突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 橘向后仰着身体,瞪大了双眼看他。她脚下有条浅沟,刚才因为一直抬着头,没有留意。 “抱歉……”等她稳住重心,他赶紧松手。 “没、没事……”她心有余悸地按按胸口,转过来回到他身边,“刚说完大话就碰上这种事,我可能又勇敢不起来了……” “抱歉……” “总、总之,我觉得渡边君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将来呢!”她没把这个小波折当回事,马上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了能做想做的事,先回来读书,考个东大什么的怎么样?对了,京大也不错呢!” “嗯……橘同学呢?” “我啊……我成绩没那么好,也许不升学了吧。” “那……是要就职吗?”他没忍住追问了起来,“工作……会在哪里?” “就算你问我这个——我也没有自家的店要继承呀。” “我是说……要留在本地吗?” “嗯……也对!”她赞同地点点头,“老在这种小地方待着也没意思,还是要去大城市见见世面——要不就去东京吧!” 东京…… 东京很好,因为很远所以很美。把一个人丢在那里,就像把水藏在水里,谁也不会找到。 而且。 “啊,渡边君可别偷懒跟着别人瞎选!”她严正声明,“自己的路麻烦自己好好走啦!” “嗯……我知道。” 去东京吧。 铁道口的警铃突然把他拉回现实,栏杆在两人面前缓缓降下。等着远方驶来的火车,信之突然想起来,他没有想过要问橘去什么地方,他们却一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里。 因为都要回市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也许一跨过这条铁道,就不得不分开了。 “渡边君,有句话我可以现在说吗?”这么想着时,橘突然开了口。 “啊,有请。” 会是什么呢? 道口的红灯在头顶急促地闪烁,一声快过一声的警铃中,信之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那个啊,听我说啊,以前我啊……”橘转头望向火车,说得很慢很慢,仿佛在小心地斟酌着词句。驶近的火车正要通过道口,鸣响了汽笛作为提醒。 他下意识地向她靠去。 “我,对渡边君——” 火车呼啸着,盖过了她的声音。 信之看见她嘴唇微动,把那句话说了下去,但他没有听见。火车带起的风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还是死死盯着她的嘴唇,拼命想从那里读出些什么。 “什么?” 他问着,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长长的火车在身边哐当哐当地行进,仿佛永远不会到头。 橘回过头,疑惑地盯着他。 “什么?” 回到无风的寂静里,他再次发问。 “没什么没什么!”她刚回过神来似的,“抱歉,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一起走到电车站附近,信之偷偷瞄了一眼车站。他回去要坐电车,现在电车还没来,所以还没到分别的时间吧? “渡边君要跟我一起去晴香酱家吃晚饭吗?”橘突然对他发起邀约,“她一定会很欢迎你的!” “不用了。要是回去得太晚,渡边——母亲会担心我的……” 他突然意识到,分不分别,本来就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就……” “啊,海洋动物系列!”橘又一次打断了他的道别,自顾自地跑向便利店外的扭蛋机,“现在这里也有了啊!” “橘同学喜欢这个吗?”他想反正电车一时半会也不会来,就跟了上去。 “嗯,我一直想去大城市的水族馆看看呐!我们这里太乡下,明明有大海,却没有水族馆!”她投了币,对着扭蛋机祈祷起来,“神明大人保佑我,出了货我就专程带5円钱去神社还愿!” “这里的神明好像不管这个……” “没事的,我已经贿赂了神明大人,祂不会白收我的钱的——嘿!”橘气势十足地一拧旋钮,出蛋口咚的一声,她急忙弯腰去捡扭蛋。 “海豚先生~海豚先生~啊……”她蹲在地上扭开扭蛋,瞬间垂头丧气,“这只企鹅先生是很可爱,可我已经有了啊…… “对了,这都是我计算好的!”她站起来,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打着气,“这样我就从神明大人手里赚了5円钱过来——是从神明大人手里呢!不是很了不起吗?” 信之把书包里的钱掏出来,也塞进了扭蛋机。那本来是他留着要坐电车的。 “渡边君也喜欢这个吗?”橘好奇地问。 “不……啊,嗯。”他含糊其辞。 扭蛋滚了出来。又是一只企鹅。 “哈,跟我一模一样呢!” “这个……”他想了想,还是把扭蛋递给她。 “啊,要给我吗?”她指了指自己。 “嗯,抱歉……抽了个一样的。要不……还是丢掉吧?” “别啊,看它呆呆的,不是很像渡边君吗?”她赶紧把它抢走,“对了!这个给你!” 信之看着手里的企鹅发愣。 “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这个是我送给渡边君的,绝——对不准丢掉哦?” 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扭蛋,扭蛋表面还带着女孩手心的余温。 回去的路上他抱着书包,走了足足3个小时才到家。入夜了,渡边千嘉大概在找主妇们打麻将。信之默默看着她在餐厅留给他的晚饭,明明空着肚子走了那么多路,却神奇地既不累也不饿。他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和衣倒在床上。 夏夜的微风轻轻摇着窗户,他就着星光,从书包里掏出那枚扭蛋打开。小企鹅呆头呆脑的,瞪着双大眼看他。 很像他……是吗? 信之在胸前捧着它,阖上双眼,这么多不眠的夜晚以来,第一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