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开始,西宫凉介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就我所知,他恰好是我的班长,但是选班委那种事我并不关心,既没有参选,也没有投出任何一票。 唯一让我稍微有点兴趣的,反而是当选副班长的女生。因为那女生的举止,总给我种莫名的异样感。久而久之我就明白了,她同曾经的我一样,有种时刻保持扮演的习惯,长期不间断的扮演最后使她成为了另一个人。 换而言之,那是一种模仿人类的习惯。 不过,那个副班长的伎俩比我高明得多,她不用成为一个滑稽的小丑,只要扮演一个无害的娃娃,就能讨得人们欢心。 “怎么,很在意那女孩吗?” 这是凉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拆穿同类的嗜好。 “你什么都不报名,会被人认为没有奉献心的。”他自顾自地把没有成立的对话进行下去,“那就这样,我会举荐你当图书委员,看起来很适合你。” 那时我手里正拿着本《人间失格》。 “这样好吗?”他要离开时,我终于说。 因为我也好,那个副班长也好,谁都不是理想的人选。 “不是很好吗?每个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笑着说,没有回头,“今天开始,就请多指教了。” 我冷眼看着他离开,并不领他的情。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我,越是道貌岸然的人就越不可信。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唯一的用途就是拿来掩盖底下不可告人的龌龊目的。 于是头一回,我发现自己竟然对某个人生出了由衷的厌恶。我暗自下定决心,非得揭穿他的真面目不可。 过了最初的熟悉期,班上很快出现了一个个小团体,也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以取笑边缘人为乐的家伙。这时凉介总会站出来制止,说辞无非是“团结”“友爱”那一套陈词滥调,连老奶奶家的猫听了都要睡着。 我在心里嘲笑他的虚伪,但因为他的人望很高,最后那些家伙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 与他相反,那个副班长不出意料地选择了不闻不问。她热衷于女生间的朋友游戏,成天和她们聊甜点,聊猫狗,聊打扮,恨不得把“我很可爱”几个字写在脸上,该做的事却是一件都不会做。 我问凉介对此有什么想法,因为这相当于他要干两人份的工作,但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不过我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却主动找上了我。 “渡边君这么聪明,可以帮忙辅导一下这姑娘的功课吗?”她双手合十歪着头,又是扮可爱又是恭维,“我成绩不像你那么好,所以只能拜托啦,好不好好不好?” 这么说的时候,她后面还不情愿地跟着个体型娇小的女生。于是我想这可能是她的自作主张,因为不是谁都愿意跟我搭话。我答应下来,回头告诉那女生,要是她不乐意,大可就此离开。 她摇了摇头。 她说,她叫橘早苗,是她自己拜托副班长来找的我。 在与那名为橘早苗的女孩的接触中,我发现了两点:第一,她的胆子很小;第二,她的心思特别单纯。 因此,和她说话很轻松,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对方背后的算计。 凉介听说这件事后,对我“助人为乐”的精神大加赞赏。我没想到这种虚伪的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像是做错了事一样,心里很是不安。 后来,那个以取笑他人为乐的男生,照常开班上某个不起眼男生的玩笑时,正好被我撞见。因为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问我有什么感想。 一反常态地,我回答了他。 之后的报复是可以预见的,但我没想到被欺负的那个也会加入。于是他们变成了三人,那三人中有个成绩上能和我相提并论的女生,深谙拿捏分寸与场合的技巧,根本不给凉介指责她的机会。 跟我补过课的橘自认承了我的情,替我出过一次头,被她一句“暗恋?”就呛了回去,毕竟谁都受不了跟我扯上关系。 不管怎么说,橘知道要保持距离,这让我很是感激。像我这样志穷气短的可怜虫,连善意都无力承受,可凉介就完全不懂。他从橘那里听说了我的处境,只要有空就会来主动找我,自以为是地提供“保护”。 我没有办法拒绝,于是干脆试探了下他的真实想法。 我问他,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关照我。因为做这种事不能带来任何好处,他一定别有所图。 我说,我不接受别的说辞。 “是笑容。”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想在身边见到更多笑容,这样一来自己也更开心。” “嘲笑不也是笑吗?” 和别的笑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能让笑容增加的笑——而我想要的,是让笑容能出现在所有人的脸上。” 坦白说,这很幼稚。 “不试试怎么知道?”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什么时候,人应该笑呢……我不经意地问。 “想要笑的时候,人自然就会笑了——比如说,交到了朋友的时候。” 就像现在这样。他笑着说。 我不置可否。 在那之后,我们又重复了很多次类似的无聊对话。我挖空心思在他前后的言行里寻找破绽,越找越是心惊,像是直视太阳,连眼睛都被刺伤。最后我只能认为,他的城府比我想象的要深一百倍—— 又或者,完全没有。 这个偶然出现的念头让我惊慌不已。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因为我的出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生日那天出门前,渡边千嘉特地要我早点回去帮她做家务,她说每个人的生日,都是他母亲的受难日。 也就是说,我是她的灾难。 “生日蛋糕吧……”我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凉介的。我没有吃过,不知道那和平时的有什么不同。 在我桌上,真的有块蛋糕。 尽管我根本没抱有期待,但看到它被三人组里为首的男生撕碎时,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情感。无论如何,那也是某个人的心血,却被他笑着踩在脚下。 当时,我从他那张皮笑肉不笑,像是下一秒就要脱落的脸上,发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动物性,觉得很是恶心。仿佛站在那的实际是只野兽,不过披上人的皮囊,模仿人在笑罢了。 看啊,这不就是人的姿态吗? 我在那待不下去又不想回家,出去散心时,发现阴郁的走廊里,有只误入的飞鸟撞击着玻璃,想要回到天空去。它的色彩很鲜艳,却没有人注意它,于是我替它开了窗户。 那扇窗中,连日的梅雨神奇地停了。 我在窗前沐浴着久违的阳光,那只飞鸟盘旋不去,邀请我去往那片蓝天。在我考虑是否接受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渡边君,为什么全是血……”橘满脸惊恐地站在那里。 然后她一秒也不想多待,马上跑走了。 是啊……为什么有血?我看着手里,疑惑不解。 不过马上飞鸟又带走了我的思绪,因为它的邀请过于诱人,我实在无法拒绝。当我最终决定接受邀请,跨过那扇天空之门时,又有人叫住了我。 可悲的是,凉介这次发现了我。 “冷静点,你先下来……”回过头,只见他抬着手不敢靠近。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蹲在窗框上,浑身湿透。走廊里一如既往地阴郁,仿佛在我回头的瞬间,那片晴空就消失了。远处有几个学生看向这边,三人组的带头者挑衅着要我跳个试试,角落里他的同伴一声不吭匆匆走开。 “握住我的手,好吗?”凉介向我伸出手。 那时我的眼里只有他的手。 我答应了。 但是,我的鞋在窗框上打滑了。 下坠的失重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闭上眼投身那片晴空,最后一刻,凉介却抓住了我。 那时我们两个的手都在打滑,怎么抓也抓不牢。我睁眼看见他咬着牙趴在碎玻璃上,我的手里全是他的血,心里害怕至极,拼命想要挣开。 “别傻了!你不想见见送你礼物的人吗?”他大喊着,“她还在等着你啊!” 在最不该犹豫的时候我犹豫了,旁观者这时围了过来,凉介把我的手交给他们,于是我被拉了上来。 回过头时,已经看不见他了。 然而,最让我悲哀的是这件事—— 凉介死了。 在我揭穿他虚伪的面目之前。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 再也不会有人来注意我,不会有人能像太阳一样刺痛我的眼睛,让我无处可逃。 凉介死了。 就算为他哭泣也没关系吧? 不如说,每个正直的人类,都有为他的离世而哀悼的义务。 尽管凉介不会同意。 也许他会开玩笑说:“这时候应该要笑才对。” 但他没法亲口说出来了。 凉介死了。 然而我却—— 没有任何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