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吧?” 面前传来女孩关切的声音。 “啊,抱歉……”风希回过神,摆出一副营业式的微笑,“你刚才说什么?” 时间大概是清晨,公园里大雾弥漫,满鼻子都是水的味道。风希坐在长椅上,面前的女孩穿着某所中学的制服,从上到下都湿透了,像是刚从雾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额发黏着她的脸,眼睛也因此变得朦胧不清。 但有一点风希是清楚的:面前的女孩不是人类,而是人偶。 又一个—— 在渡边的梦境。 结果等到最后,橘也没有来。风希不想过多干涉,于是这次的行动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有她一个也就够了,这是她分内的事,她会独自完成。 “你还真是喜欢走神呢,这一点我也很喜欢哦……”女孩的眼神温柔似水。 她的眼神本来是看不见的。 但是给人那种感觉。 “哈……”风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扮演渡边这件事上她有些经验,不过渡边中学时有朋友她倒是第一次知道。以他的性格,她实在无法想象。 甚至,这个朋友对他还有好感。 “你的脸……是又被他们欺负了吗?”女孩伸出湿漉漉的手,轻抚风希的脸庞,“真可怜……” 温柔的手指带来的冰冷触感,让风希一惊。 她想起来了,这是噩梦,事情不会这么一帆风顺地发展下去——所以,为什么后来的渡边还是孤身一人?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有过这个朋友? 为什么,这个也许是唯一的朋友,连清晰的相貌都没有留下? “那个,你还好吧?手这么冷……” “这个啊……这是因为我们的约定实现了啊——”女孩缩回手,有些羞怯似的把鬓发拨到耳后,“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一度被她抚过的脸上,留下几痕朝露。 “当然记得,你是说那个……”风希试图蒙混过去。 女孩无言地看着她,嘴角的线条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风希在那双看不见的眼里读出一丝轻轻的责备,仿佛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已经无需多说。 “跟我来吧?”女孩温柔地牵着她的手站起。 让人无法拒绝。 两人在迷雾里穿行着。风希感觉她们被困在这个小径分岔的公园,周而复始地绕着圈。她试图四处张望,但无论哪里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这个偌大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与身边这个无名的女孩。 “不过,不用担心了哦?”身边的女孩又说,“他们不会再来欺负你了,因为我鼓起勇气,为你站出来了啊。” 她眉眼低垂着。 “朝他们发了火,结果就是惹他们生了气,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不过没关系,以后再受到欺负,就是我们两个一起了呢。毕竟当时就约好了嘛——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所以你身上才……” “唉呀,真是搞砸了呢……”女孩挽住了风希的胳膊。 这孩子,如果真像梦里这样,应该是喜欢渡边的吧?为了他,不惜做到这个份上。 但是,她后来去哪了呢? “一起这样散着步,感觉就像……约会一样呢。”她很轻很轻地依偎在风希的肩头,“听说有的人私下里,会说我们是情侣哦?” “哦……” 哎呀哎呀。 “你又是怎么觉得的呢?”她松开手往前一步,站在面前。 “我们,是吗?我们,会是吗?我们,可以是吗?” 风希觉得她的眼神是很认真的。 但如果是渡边的话,应该会拒绝她吧?风希发现自己如此希冀着。考虑到他的现状,这已经是所有的可能性里最好的一种。 “我——” 不,这不是渡边答应或不答应的问题。因为这里是噩梦,面前的女孩同他母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人偶。换而言之—— 不是人类。 “我还需要更加了解你。”风希回答。 “可是……”女孩踌躇了起来,“你如果了解全部的我,还会喜欢我吗?” “如果我不了解全部的你,喜不喜欢也无从谈起。” “说得是呢——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接纳我的全部。”她似乎下定了决心,“那么……可以保证无论听见什么,都一定不会讨厌我吗?” “嗯。” 风希有种不详的预感。 “其实……那些人欺负你,全都是出于我的挑拨。” 尽管如此,事情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为什么?” “因为我深爱着你啊!你是那么脆弱,又那么忧郁,叫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里呵护。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女孩的声音如痴如醉。 “都是为了爱你,我才谋划了那出戏,好让自己成为那个唯一陪伴你,拯救你的骑士——只有这样,你才会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东西。” 风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是个很坏很坏的女人吧?可是我已经入戏太深,把自己也搭进去,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了。现在你反而要来讨厌我了吗?”察觉到她的动作,女孩不可见的眼神里透着怨恨,“你明明答应过,一定不会讨厌我的吧?” “我没有讨厌你。” 就是有点害怕。 “那么,你终于要答应我了吗?”女孩欣喜若狂,“像我们约好的那样——两个破碎的人,永远在一起!” “我会的,只要一点时间。”风希举着双手以示安抚,边说边退。 她有种直觉,这里要是直接答应,恐怕会被“永远”困住,再无脱身的机会。因此她不惜冒险也要抓紧离开。 “你也要像他们一样抛弃我了吗?”女孩失落地垂着头。 “不会的。” “你,会回来的吧?”女孩抬起头,似乎重拾了一丝希望。但是雾太大,她的脸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一定。” “一定,一定要回来啊!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你!”随着风希越退越远,她的声音也逐渐被浓雾吞没了,“你不回来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等到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个女孩了,风希回过头加快脚步,不一会就走出了那片浓雾。她的猜想在此时得到了验证——困住她的既不是雾也不是公园,而是那个女孩的执念。 那个女孩,也许不会再出现了。 风希放眼四顾,在湖边找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我还在想你会躲在哪里。”她走过去。 “不愧是琴吹学姐,这么快就逃走了。”渡边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 “这是称赞还是揶揄?” “当然是称赞了,我一直都很崇拜学姐的。”他头也不回,“看,我甚至没脸见你。” “还是那女孩更可怕吧?她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名字和模样,我都不记得了。” “但是她的事你还记得——她后来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我们有一个约定。” “‘永远在一起’?” “考虑到‘永远’的词意,可以这么说。但是我失约了,原因不记得,也许根本就没有。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是独自完成了约定,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正常地生活,记恨着或者遗忘了我。” “失约了?” “失约了。”渡边重复,“‘今年新年的时候,有人送我身和服作为新年的礼物,和服的质地是亚麻的,上面还织着细细的青灰色条纹。大概是夏天穿的吧,那我还是活到夏天吧。’” 风希觉得这里不该追问下去了。 “品味自己的痛苦这种事,也该适可而止吧?”她转而提醒,“你没想过还有人在等着你吗?” “那样的人,已经没有了。” “就算你没有在乎的人,难道就没有憎恨的人吗?” “有一个。”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 “但是寺田呢?他害死了唯一和你交好的西宫。难道你不该为西宫站出来,做些什么吗?” “学姐说得对,但是——凉介是因我而死。” 渡边站起身。 “所以,不要再来找我了。” “等等!”眼见他走向湖中,风希赶紧涉水去追,“你以为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别天真了!” “像琴吹学姐这样强大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他的声音沿着湖面传来,“我们不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才选择去死,只是连活下去都很艰难。” 说话间渡边已经走得很远了,湖面涨到他的脖子,很快就会把他整个淹没。风希在齐腰的水中艰难跋涉,气喘吁吁。 “就算这样——”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有什么东西突然把她拽到水下。 风希感到有人在背后紧紧抱着她,力气之大,把她肺里的空气一丝不留地挤了出去。她大口大口地吐着气泡,望着它们越飘越远,意识到自己也许在渐渐下沉。一切都是朦胧的,唯一真切的是那个拥抱,既甜蜜—— 又冰冷。 “你果然回来了,来为我实现约定了啊……”耳畔,只剩下温柔的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