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细微的电流声,一盏路灯跳闪一下,亮了起来。风希回头看去,一个背着红书包的男孩蹲在昏黄的灯下,正埋头在花坛里挖着什么。他边挖边小声抽泣,眼泪不住流下脸颊,滴入土里。 那孩子看着有点眼熟…… “渡边……信之?”她明白过来。 据先前“拷问”出的情报——加入梦芽的社团,相当于与她签下某种形式的契约。有了那份契约,手中也就握着通往夜之国度的钥匙——只要找得到“门”在哪里。 比如说,“逢魔之时”。 “怎么啦,渡边酱?”风希趁机凑过去蹲在他身边,亲切地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迷路了吗?” “大姐姐……你认识我?”渡边闻声抬头,止住了哭泣。 “是啊,大姐姐我是你的朋友嘛。”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给我听哦?” “你才不是我朋友。” “呃……” “找不到了……”他自顾自地挖着土,又说,“不赶快找到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在找什么,这么重要?”她直觉这就是关键所在。 “很重要的东西。是爸爸亲手交给我的,非常重要的东西。”他又强调了一遍,“弄丢了的话,爸爸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但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像是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似的,一下子愣住了,接着又哭了起来。 “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记不起来了……” “别哭啊别哭啊……”风希也慌了神。她没想到渡边小时候这么爱哭,跟她认识的完全不同。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一定好好藏起来了吧?”她试着帮他回想,“是埋在这里了吗?大姐姐可以帮你一起找。” “可是,这里也没有……除了家里哪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 “‘除了家里’啊……”她点点头,“嗯嗯,我知道了——你不是把它弄丢了,而是把它留在家里了吧?” “真的吗?”渡边重拾了一瞬间的希望,“可是没有它的话,我就进不去家里……” “那还不简单?大姐姐我帮你把它偷出来!” “能偷到吗?” “我说能就能——”虽然不知道要偷什么,也不知道具体到哪去偷,“所以,你家在哪?” 她站起来张望,这才发现自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目力所及,四周唯有野兽般的房屋轮廓,在无声的夜里无声地围坐。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嗡嗡叫的孤灯。 “可能在我的书桌——”他指指最近的那幢房子,“大姐姐保重。” “感觉你在咒我……” 出发前,她最后看了眼渡边。后者又在专心挖花坛,被挖出的土在他面前堆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像是坟墓。 风希摸黑走到门前,盘算了一下。偷东西不是她的专长,这种事要是换成梦芽轻松就能搞定,但是她没有那样的身手,只能想办法混进去了。 她打定主意抬手敲门。门意外地没上锁,被她一敲就吱呀吱呀地叫着,向内打开了。 这么简单?越是这样她反而越警惕,蹑手蹑脚地摸进玄关。一片寂静里,即便是最为轻微的脚步声也被放大了无数倍,从走廊尽头远远传回。 “回来啦?”玄关的顶灯无声亮起,渡边母亲煞白的笑脸突然撞她脸上。 “我……”风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灯又熄灭了。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也没听见新的动静,于是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面前空无一物。 她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捂着胸口,等心脏平静下来再继续前进。 “你要去哪啊?”路过客厅时,又一盏灯点亮,渡边母亲笑眯眯地等在门前,“好孩子要乖乖做功课哦?妈妈来辅导你。” 是人偶。 这次风希看清楚了。在它身后,铁栅门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知道了,妈妈。”她嘴上安抚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哎呀,”不知道是不是策略奏效了,人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有脑袋跟随着她,机械地转动,“不愧是我的宝贝,真是坏孩子呢——” 眼见她即将成功离开,它突然睁眼,脸上笑意尽失。 “——尽会撒谎。” 风希闻言就跑,但人偶更快,抬手一拽就把她拽了回来。这时顶灯再度熄灭,惯性带着她一头栽倒。她跪在地上抬起头,面前的黑暗里,铁栅门发出诡异的声响缓缓打开,仿佛在邀请她进去。 就算知道这是梦境,风希也只觉毛骨悚然。她忍着疼痛爬起,一转头又是人偶的脸。 “求你了,到底要妈妈做什么你才肯听话?”它跪在地上抓着她,脸上又哭又笑,“妈妈是不会放过你的,宝贝!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的东西!” 走廊灯一闪即灭,面前啪地打亮一束强光,照得风希睁不开眼。她抬手欲挡,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在背后,有人把她按在一把椅子上,面对前方的书桌。 “现在,来做功课吧?”一把厨刀从胸口游上,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头顶人偶的脸,“是好孩子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回答吧?” “是……”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它满意地笑着,把刀放低。 风希低下头,趁机瞟了周围两眼。她看起来是在渡边的“囚室”,右侧铁窗外是路灯的微弱光芒,面前直照着她的则是书桌上的一盏台灯。 也就是说,那件“重要的东西”现在就在她面前的某处,她却抽不出手去找。 “第一问——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是谁?” “是‘妈妈’吧?” “哎呀,真是的~”人偶做作地叫了一声,“第二问——既然妈妈这么爱你,为什么还老是打骂你呢?” 答案不难揣测,但是说出来只令人恶心。 “因为错的是我。” “妈妈这么辛苦地生你下来,又辞去工作照顾你,好孩子应该怎么想?” “‘是我害妈妈这样,我必须感恩。’” “所以,为什么妈妈老是把你关起来念书呢?” “为了让妈妈脸上有光。” 脸上被划了一刀。 “不对哦?”人偶笑意盈盈,“这都是为了你好哦?” “知道了……”风希咬着牙说。 “那么,当妈妈说‘你不想学了就去玩’的时候,好孩子该怎么回答?” “‘不,我喜欢用功。’” “看到想要的东西时,好孩子该怎么想?” “‘我不能任性。’” “在学校被人欺负时,好孩子该怎么想?” “‘妈妈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为了自己闯的祸麻烦她。’” “最后一问——既然妈妈这么爱你,为什么要把你带来这个牢笼般的世界?” 风希无法回答。这么多不讲理的问题她都撑过来了,唯独这一个她实在说不出口。说出来,就等于她也认同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 这个认同的后果可能是无法挽回的。 “答案是——”没有得到回答的人偶抬起刀,语气冰冷,“‘因为我活该被惩罚,因为我生来有罪。因为我,不配为人。’” “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风希在地上用力一蹬把自己往后顶,顺势抬腿踢中桌板。在她一头撞上人偶下巴的同时,台灯从桌上震落,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她重重倒地。 疼……好疼!疼得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只有疼痛。 但是,没时间了! 风希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感到手腕上刀柄的触感,拼命伸手去蹭。没两下指尖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顾不上那么多,她在刀刃上粗暴地磨断绳子,扑到桌上翻找起来。 桌上的抽屉。没有。桌下的抽屉。第一个,第二个…… 她用鲜血直流的双手打开一个个抽屉。 有了!居中的抽屉藏着个小本子,她一摸到就把它掏了出来。接下来怎么办?黑暗里没法阅读,但她不敢冒险开灯。 先带走再说,外面应该是安全的!她往窗外张望一眼,吃了一惊。 路灯下,渡边不见了,花坛里只剩光秃秃的土丘。 一束微光从身后照来。 已经逃不掉了。她抓紧机会扫了一眼本子,发现那是渡边的那本日记。它在现实里是一片空白,真正的日记被写在了心里。 “在找我交给那孩子的东西?”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风希回过头,看见一个长相酷似渡边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她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自始至终都在梦境的某处,冷眼旁观着一切。 “你是父亲?” “不,我是未来。”他缓步走来。 风希抱着染血的日记,退后一步就到了窗框。 “那本日记无关紧要。”男人在她面前冷笑,“你真正在找的东西,过去就被我杀死了。” 杀死。 坟墓。 男孩。 原来是这样…… “重要的东西”,她从一开始就错过了。 “所以,你来迟了——”渡边伸手按在她肩头,把她从窗口推下。 “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