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玄关处,有人按响了门铃。 “来啦来啦!”千嘉脱下围裙,借锅底的反光来回照了照自己,又理理头发。 “不要着急嘛~”认真地整理完毕,她才放心走出厨房过去应门。 在此期间,门铃都很听话地没有响起。 这让她心情很好。 “是谁来啦?”千嘉打开门,摆出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啊,原来是川井同学!是来找信之玩的吗?欢迎欢迎!” “阿姨,我来送课堂笔记。”门前,川井晴香甜甜地笑着。 “信之一直都多亏你照顾了啊!快请……”看到川井身后的人,千嘉一时语塞。 在台阶下面,还站着个和川井同校的女生。那女生刚才似乎在无所事事地打量街景,听见这边的动静才转过头来,染成金色的长发在夕阳里飘拂,耀眼得宛如一千缕铜丝。 千嘉本能地警觉了起来。这里比起东京算是相当地乡下,女生最多只像川井那样化点淡妆。这个女孩打扮得如此张扬,自然带有一份独属于她的,叛逆的美。 锋利的美。 咄咄逼人。 “渡边女士?”金发女背着手登上台阶,“我叫琴吹风希,今天是作为信之的朋友,来找他玩的。” “这样啊……”千嘉站在门口,不想放她进门,“信之是个乖孩子,应该不会有你这样——有个性的朋友……” “渡边女士对自己的孩子真是了解呢。”金发女笑了笑,“其实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是受会长所托,代表学生会来慰问渡边君的——这是伴手礼,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千嘉接过她递上的手提袋,发现材质摸起来出奇地好,于是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 香奈儿香水! 19号! 她看见里面装着的礼盒,下意识间捂紧嘴巴,生怕自己激动地叫出声来。她跟孩子他爸念了很久的高档香水他都不给她买,可就算在她心心念念的那些香水里,也从没有过这么贵重的款式。 “真是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连忙提着袋子退到门后,“快进来快进来!” “渡边女士喜欢就好。”琴吹双手交叠,行了个恭敬而落落大方的鞠躬礼,“那就打扰了。” 千嘉心想这孩子真是懂事,这么有教养家境一定也很好,当然有时髦的资格。她越看越是喜欢。 “我们家里这么寒酸,真是让琴吹同学见笑了啊。”千嘉特地拿了双新拖鞋摆到琴吹脚下,“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有什么能拿来招待呢——啊!”她食指一抬,“红茶怎么样?琴吹同学一定喜欢吧?说起来不怕笑话,我泡茶还算有一手呢!” “嗯,要是不麻烦的话。” “这就去准备!”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对了,信之他……不会也有礼物吧?” “当然有了,”琴吹礼貌地微笑,“已经一并交给渡边女士了。” “真的?”千嘉喜出望外。 她这才发现袋子里还有一本《奔跑吧梅勒斯》,封面上写着「太宰治著」。 太宰治?信之不是读了他的书才…… “书籍,”琴吹拣了双拖鞋给川井,一边说,“不就是最好的礼物吗?” “那是那是。”千嘉连连点头,心想不愧是学生会成员,随便一句话都满满的优等生范。 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本书丢掉。 热水是现成的,千嘉端着成套茶具来到客厅里的琴吹对面,精心泡了杯红茶给她。琴吹双手接过道了谢,吹了吹后才抿了一小口。 “好喝。”她放下茶杯,正色说,“渡边女士,关于渡边君的事,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 “啊,好……请说。” “请问渡边君现在病情如何?有定期带他去接受心理治疗吗?” “‘病情’吗……”千嘉低头又给自己泡了杯茶,“可以说是完全好了吧?‘治疗’,当然也是有带他去的。” “那真是太好了。”琴吹微笑着说,“只要有渡边君的康复证明,我们就可以让他回来上课了。渡边君成绩一向很好,如果能抓紧赶上期末的考试,说不定还能拿到本学期的奖学金,这样渡边女士也一定脸上有光吧?” “真的吗?”千嘉抬起头,激动得连茶水都洒了点出来,“琴吹同学真是客气了啊,信之他那么不成器,跟琴吹同学完全没法比吧?” “怎么会?渡边女士明明这么教导有方。”琴吹转着杯子看她,“平时一定很辛苦吧?” “那可不!琴吹同学是不知道信之是个多麻烦的小孩,完全不会体贴大人的辛苦。”千嘉难得碰到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倾诉对象,只觉相见恨晚,“他爸也是,只知道埋头挣钱,正事都不管,结果支撑这个家的重担全落到我头上。”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心地压低了声音。 “琴吹同学你说,抑郁症这东西,是不是故意做给大人看的啊?我实在想不明白,信之他一个小孩,有什么可抑郁的呢?说到底那些抑郁的人,都是没事找事想太多,给自己闲出病来的吧?我看饿他们几顿他们还敢不敢抑郁——” 以防被人觉得不妥,她摆摆手,又说:“哎呀,这个我也不懂,如果说了奇怪的话,请别在意哈。” 琴吹闭着眼睛又喝了口茶,似乎在细细品味的样子。 “不,”她睁开眼搁下茶杯,笑了笑说,“我觉得渡边女士的说法很有意思。我年纪小见识浅,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那么,可以让我们见一见渡边君,好验证这个猜想吗?” “这个嘛……” “如果经我确认,渡边君没有生病或者确已康复,我会催促会长尽快推进他的复学手续。我们希望能借此打消关于渡边君的不好传闻,毕竟渡边女士这边也很困扰吧?” “也是啊。”经她一提醒,千嘉想到这些天邻居间也传着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自家的小孩不上学,不管怎么说都是件丢脸的事。他成天待在家里倒是无所谓,她可是没法出门见人了啊? “是因为信之的房间太乱了,我才不好意思请你们去见他。”她留了个心眼,“琴吹同学在这等着就好,我叫他下来见你们。” 千嘉把两人留在客厅,小心地关上房门,这才上到2楼。一上来她就看见一扇紧闭的门前摆着盘咖喱,那盘咖喱还是和中午时一样一口没动,立时心下一沉。 “信之?”她拧了下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你同学来找你了,快出来见她们。” 门后毫无动静。 “来的是你的朋友啊。”她压下心底的不快,耐心劝说,“快点,大家都在等你呢,听话。” 见他还是没有回应,她不耐烦地敲门。 “妈妈都帮你说好了,你马上就可以正常上课。你看你现在这样,让我和爸爸多操心?稍微体贴一下大人的辛苦,让琴吹同学看看你,就这一次——好吗?” “琴吹?”门后终于传来声音。 “信之你还不认识吧?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又大方又能干,你快出来跟人家学学——” “我不见。” “你这孩子,太没礼貌了!都已经答应人家了,快出来!” “答应的人是你。” “好好,妈妈是不该自作主张。”见来硬的不行,她又软下语气,“但妈妈是为你着想才一时心急了啊,所以你就原谅妈妈一回,不要让妈妈为难,好吗?” “你的谎话我已经听腻了。” “渡边信之,你开不开门?”她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死活听不进去道理,还说这种话来顶撞她,“你非要我在客人面前下不来台才高兴吗?” 她坚持不懈地敲门。 “你死了还是聋了?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你不让人省心?之前还寻死觅活,把自己都弄停学了,上个学还委屈你了?你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完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房门终于打开,门缝里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千嘉一愣,她看见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只觉不寒而栗。 “你就是会有我这种儿子。”他冷冷地说,“接受现实吧,渡边千嘉。” 门又关上后,千嘉心有余悸地走下楼梯,正好撞见琴吹从卫生间里出来。 “不好意思,借用了一下卫生间。”琴吹定定地看着她。 “啊,不用客气……” “如果渡边君现在不方便,我们就先回去了。这里的事情,我会告诉会长的。” “那个,关于我们的情况,可以请琴吹同学说点——” “渡边女士认为该做的事自己都做了吗?” “那当然……” “那么,”琴吹礼貌地笑笑,“我只需要如实汇报,就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