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开玩笑吧? 如果是梦,已经可以醒了吧? 清见抱住那家伙,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玻璃,在背后把刺穿她的那些头发一把割断。他感到她在肩头无力地咳嗽,鲜血浸湿他的胸膛,还带着她的体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一开始,他费了这么多事,为的不就是她吗?现在,那些辛苦不就都白费了吗? 笨蛋。 这次,真的没人救得了你了啊…… “手,划伤了……我来处理……”“女鬼”依然缓缓飘来。 他狠狠掷出那块碎玻璃,拦腰把女孩抱起,转头奔下楼。这时他才发现这家伙简直轻得过分,她在他怀里瑟缩着,像是片秋天的残叶。 黑暗追着他们,日光灯在身后一盏盏地熄灭。 清见跑回保健室,只见一片狼藉,房间里像是刚刮了一场龙卷风。没办法,他只能先把她靠墙放好,关上门,再把桌子推过来堵在门口。 “你还是来了呢……”那家伙虚弱地说着,“还以为,已经不要我了……” “不要说话。”他从药橱里扯出一块三角绷带按在她胸口,再在她背后用力系紧,“按住这个,好吗?” “没用的,清酱——清见也发现了吧?”她黯然笑着,脸色苍白,“我的伤,是治不好的……” 这么说着,她白天留下的伤痕更显触目惊心。 “我不管。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尤其不能为我而死。 清见从地上捡起电话机,飞快地按下报警电话。附近正好有警察能随时赶来,虽然那样的怪物恐怕不是人力能对付的,但也没有其他办法。 话筒里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偏偏在这种时候…… “你在这等着,我出去求援。”他丢下话筒,正要往门口跑去,只觉有人牵住了他的裤脚。 “怎么了?” “不要走。”她执着地牵着。 “可是——”清见想甩开她,但她用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扯着不让走,他只好就待在原地不动。 “这里不是现实……你的电话打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那我去引开她。” “清见做得到吗?怕是一照面就被解决了吧?”女孩抬起头,又狡黠地笑起来。他一阵恍惚,仿佛原来什么可怕的事都没有发生,一切只是她的一场玩笑。 但是她的眼睛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没关系的……其实死不可怕,只是会寂寞……”女孩的双眼诉说着与她的年纪所不相称的忧郁。他低头望着她,感到自己突然失去了走出门去的决心。 “明白了,我会陪你到最后。” “那就说好了哦……”她释然地笑了,又轻咳几下,“抱抱我……我冷……” 他照做了。 “果然还是这样才对呢……”她也挽着他的脖子,在耳畔喃喃,“不讨厌吧?” “不讨厌。” “毕竟我们从小就这样呢……还记得吗?” “嗯……” “骗人,绝对不记得了吧……” “抱歉。” “有什么可道歉的呢……”她很轻很轻地摇头,鬓发散乱蹭着他的脸,“其实清见一直是个温柔的孩子,我都知道的……” 温柔吗?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也许是那点愧疚让她会错意了吧。 但温柔可真是最没用的东西啊,他在心里哂笑。“温柔”的他不仅什么都没做到,还白白连累了别人。她需要的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他也给不了,只能像这样拙劣地假扮着她真正想见的那个人,该说的安慰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保健室里灯光闪动,也啪的一声熄灭了。 “要来了呢……”她在黑暗里搂着他微微颤抖,像是溺水的人努力不让自己沉下去。 “我还在。”能做的只有抱紧她而已。 “清见,你知道吗?虽然你忘了我,可我一点都不生气……毕竟那时候,就想到了呢……” 清见只是默默听着,女孩的血在他身上慢慢凉下去。 “但是,最后还有一个请求,可以答应我吗……” “答应。” “绝对绝对答应吗?” “绝对。” “你上当了呢?”她得逞似的笑,气若游丝,“那么,再跟我做一次好朋友吧……以前的事都忘了也没关系,只要从头再来就好了……” “我会的。” “那么……我叫天野梦芽……” 天野梦芽……清见在心里复述,仿佛不这么做,这个轻盈得如同本人的名字随时就会飞走。“我记住了。” “不会再忘了吧?”天野的心脏在他胸口跳得越来越轻,几乎察觉不到了。 “不会忘。” “那就好……”她像是要从身体里榨出最后一分力气一般,紧紧地抓着他,“要签朋友协议,对吧……还有……” “别管了,那不重要。” “怎么会呢……只要是清见说的,就一定很重要……朋友协议,可以哦……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契约呢……签订吗?” “签订。”他不假思索。 “无论要献出什么都愿意吗?” “愿意。” “太好了……这样……”最后的力气也用尽了,她贴在他身上软软地滑落,“就能成立……了吧……” 窗外风雨大作,清见仿佛恍然惊醒。 “天野,你还在吗?” “嗯……”女孩的声音梦呓般。 “其实,我也有事要拜托你……”他顿了顿,这次她没有回答。 其实要说的话很简单:我已经答应了,所以请你也…… 但是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现在是真的有点冷清了吧?虽然自己还不觉得,但总想起她说“其实死不可怕,只是会寂寞”时的样子,黯然神伤地,像是足足寂寞了一千年。 “别担心,我们都约好了啊。”清见对她说。他听见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刚才是她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现在轮到自己了。 刚要把她放下,脖子上突然生出莫名的刺痛。 怎么回事?在做出反应前,已经没有了反应的力气,只觉得有两根锋利的尖刺扎入颈动脉,血液随之喷涌。怀里的天野转瞬间变得炽热无比,雨水汗水和血液都在她身上沸腾起来。保健室里水汽弥漫,他仿佛抱着团烈火。 那是她的牙齿!他明白了,但是晚了。天野在他脖子上吸血鬼般贪婪地吮吸着,剧烈地喘息,原本绵软的身体钢铁似的坚硬,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钳得他无法动弹。 清见眼前发黑,脑海里凌乱的线条群蛇般狂舞。他在昏暗的大厅里急匆匆地奔跑,大厅尽头女孩被数不尽的锁链绑在染血的祭坛上,垂着头,身前白袍的僧侣们在泥板上划下刀剑般的线条…… 溪流、街道、高压电线和飞机的尾迹无限地延伸,暑气升腾,无名的女孩蹲在破碎的树影里哭泣。迷路了吗?谁的手向她伸去。没关系,我一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我叫牧之原清见,就叫我清酱吧。 清酱…… 世界沿着线条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上都映着陌生的人影。那个孩子就交给你了……陌生的声音在哪里遥远地说着。拜托你,让他忘了我这个失格的…… 天野把他狠狠揿在地上,一把撕下绷带,连着体内的头发都尽数扯了出来。她仰起头,柔和的胸脯野兽般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全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最后,一切动静都消失了,只有她静静地俯视。 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天野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不见,半张脸和脖子上涂满了血,通红的双眼发着光,仿佛夜里埋伏的饿狼。 她歪头,眼里透着迷惑,像是搞不懂怎么正好有猎物倒在胯下。 但那家伙显然不打算多想。她俯下身,咧开嘴露出尖牙,平日又傻又狡黠的笑,现在却异样地恐怖。清见心想今天真是扯淡,莫名其妙地被莫名其妙的女孩救了命,转头就死在她嘴里了。 本来死就死了,但这么死委实有点搞笑。 他感到她在他身上嗅了嗅,再伸出舌头舔他脖子。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你是美食家吗,用餐前还要品鉴一番?能不能一口咬断脖子给个痛快啊? “是清见的味道啊!”那货使劲蹭他的脸,痴女似的嘿嘿笑。 “不吃吗?”他尽量把脸别开,努力不去想上面湿答答的玩意很可能是某人的口水。 “为什么要吃?”她探出个脑袋,一脸不解,“吃了不就没有了吗?” 说得太正确了他简直无言以对。这么看着那家伙,根本不像野狼,反倒像条……哈士奇。 “亲热一下!”天野又没羞没臊地贴上来。 “等等——”刚才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清见这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 “小心!”保健室的门被猛地冲开,门板带着桌子横飞过来。回过神那家伙已经不在了,空中木屑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