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野高等学校流传着魅魔的传说。 一说:魅魔是个二年的女生,美丽得不可方物,任谁看上一眼,都会忍不住沦陷。 一说:魅魔是个贪婪的恶魔,会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一个人的精神、钱包,和血。 一说:魅魔是个任性的神明,她夺取人们想失去或不想失去的,换给他们想要或不想要的。因为算数很差,天平总是可悲地倾斜。 “欸~‘魅魔’?不可能不可能!”交换着流言的女生们,打闹着走远了。 只有牧之原清见知道,那些看似矛盾的传说,全部都是真的。 因为他正是传说中的“受害者”。 初遇魅魔时,是一个台风将至的早晨,清见不知为何被邻桌的辣妹押着赶作文。 「……由此可得,友情是虚无感的转嫁,没有意义可言。虽然『意义』这一事物,本身就不存在。」 3分钟不到他就胡扯完毕,邻桌(虽然现在霸占了无主的前桌)劈手夺过,读着读着皱起了眉头:“早会马上开始了,你打算就这么交给班导?” “友情的意义就只有这些。” “这么阴暗,难怪没朋友。”她得意地咧嘴笑,“也只有我这么好心的人愿意搭理你了,还不快谢谢我?” “也有人就是偏爱不被打扰的灰色人生吧?”清见放下笔伸伸懒腰。 人们总是自作主张,认定有价值的人生是蔷薇色。因此追求蔷薇色的人生不用多加思索,只要一个劲地挥洒汗水即可。反倒是走上灰色的人生之路,更需要货真价实的勇气—— 换而言之,就是虚度光阴的勇气: 没有爱好,没有名声,对什么都没有关心,没有朋友也没有女朋友……什么都没有的好处是什么都不会失去。 坏处是也没有钱。 “竟敢说本小姐的关心是打扰!”邻桌在他面前怒气冲冲地挥手,打断他的歪理,“真抱歉,又来打扰你了!班导说图书委员会空了个名额出来,要给你报名。你没意见?” “随便。” “说好了,不准反悔!”邻桌不知又高兴着什么,从头上掸下飘起的窗帘,理了理金色的额发就拿着作文跑了。 清见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一大早就烈日炎炎,他坐的又是靠窗的最后排,拿来打盹再合适不过。 “早会前,先介绍新同学。”预备铃打响,班导腋下夹着课本走进2年A班,向后招招手,“进来吧。” 少女应声而入,披散的长发和水手服的领巾在三十余双眼里有节奏地起落。她走到黑板前,拾起一支粉笔,微微踮脚把名字写到最顶上。 身材称不上高挑,线条却纷纷拉得修长,讲台上的少女像幅灵动的速写画,绝无闲笔。台下众人仰望她的背影,都在座位上绷紧了身体,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仿佛漏走一丝气,就会把她吹折了。 “……今天第一次来,还差点在学校迷路啦~”半梦半醒间,清见听见讲台上,轻快的声音传来。 “好可爱!”学生们的小声赞叹中,刚回自己座上的邻桌拼命拿手指戳他肩膀,“喂喂,你看见没有,超可爱!” “看见什么……”清见抬起头,满眼都是飞扬的窗帘。 “安静!”班导一拍讲桌,“你坐窗边的那个空位。牧之原,拉上窗帘!” “哦。”清见回过神来,把窗帘往后一扯。 取代了飞扬的窗帘,眼前是飞扬的长发。 “好久不见喽。”转校生从窗帘后歪出个小巧的脑袋,心照不宣地挤挤眼睛,两行睫毛扑闪欲飞,宛如雏鸟的双翼。 嗯?你谁? 牧之原清见奉行灰色的人生哲学,从未记得自己招惹过什么女生的注意。可面前不就有一个,笃定地望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期待。 等着他也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怎么回事,这股气氛?简直温馨得一塌糊涂。 或者像是诈骗。 “嗯。”他简单地点了下头,总之先这么打发掉这个自来熟。 得到了回应,转校生对他无声地笑笑,转身坐下。暖风从面前吹来,混着新割的青草味。她在风中拢起头发,露出截极细极白的颈背。清见望着她,只觉那股气味似曾相识,令人不禁心生怅然。 也许自己是真的忘记了什么吧?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座位本来也是我的啊……” 邻桌碎碎念着瞟他一眼,他抬头去看黑板。黑板上只余一抹新擦的粉笔印。 上午一恍神就过去了。其间邻桌一直紧紧盯着他前桌的转校生,清见有种错觉,似乎那个转校生一直试图同他搭话,每次都没有成功。几个课间下来两个女生就混熟了,约好了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你呢,一起来?”邻桌勾着转校生的脖子,回头看他。 “我吃面包。” 小卖部的面包加饮水台的水,不用100円就能解决午饭。 “是吗?那随你。” “等一下……” 转校生有话没说完,就被押着出了门,一路上像是砂糖吸引蚂蚁一样,吸了一大堆女生过去。 清见独自溜达着去喝了水,接着买来面包。他知道校园里一个僻静的角落,洒了满路的树荫,树荫那边是大海的潮声,很适合独自吃饭。 台阶顶上,他慢吞吞地啃面包。风中有股暴雨将至的不安气息,海鸟低飞着,树上的蝉都噤了声。 “找到你啦!”轻快的脚步踩碎了独自一人的静谧,来人轻巧地跃入一池浓郁的树影,背过手来看他。 是那个转校生。 清见没有盯着别人的脸看个不停的习惯,但也知道面前这个大概称得上千年一遇的美少女。他不明白一个千年一遇的美少女为什么非要对他这个陌生人这么感兴趣,但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清酱清酱,今天会给我吃的吧?我饿了!”她垂涎欲滴地看着他,捏着双拳头跃跃欲试。 这个眼神……他是被当作食物看待了吗? 等一下…… 清、清酱?! “吃的已经没了。”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欸——?”转校生满脸不可思议状。 这家伙在震惊个什么……你不是刚跟人吃过饭吗? “你不是跟她们一起去食堂了吗?”他问。 “走散啦!都是清酱的错,藏在这种地方。” 他扶额,感觉自己应该是肉眼可见地无语了。姑娘,你这话……还能更没有逻辑一点么? “哪天我要是走丢了,就拜托清酱找回来喽?”她又说,理直气壮地。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那就愉快地决定啦!”她嗯嗯地点头,仿佛事实就是如此,“话说为什么清酱会躲在这里?捉迷藏?” “一个人吃饭。”他没好气地说,言下之意应该很明显了。 “啊,我懂我懂!交不到朋友吧?好可怜欸。”女孩蹲下去拍拍他肩膀,狡黠地笑起来,露出颗小巧的虎牙。 “随你怎么想。”他把她的手拿开。 “不过我今天有在努力地交朋友哦?要分给清酱一个也可以哦?”她又凑过来,“她们还邀请我去舞蹈部来着,厉害吧?” “厉害厉害。”他把她推开,“那你不去?” “放学了再去也可以啦。” “今晚不是有台风吗?”他提醒她。 “是吗?可是清酱没有朋友太可怜,还是留在这里陪你吧。” “你就有?” “没有吗?” “朋友协议签了吗?朋友证换了吗?朋友费交了吗?” “欸——朋友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东西吗?” “是啊。” “所以大家都说清酱很怪呢。”那家伙倒也不上当。 “那正好。”他别过头,“你的朋友计划不用考虑我。跟我交朋友没有好处,不管我我也不会来碍事。” 总算不用搭理这货了吧?话说到这份上还不明白,那可真傻得没药医了。 “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啊!”她得意地哼哼,忽地站起,纤长的发丝飞掠过他面前。女孩在石阶边缘踩着轻快的舞步,百褶裙翻飞犹如藏蓝色的牵牛,仿佛随时会失足坠落,又仿佛随时都会溶化在那片湛蓝的天空。 清见怔了怔,一时忘记了反驳。 “毕竟我是清酱的幼驯染嘛!”她说。 “所以说你到底是谁……” “欸?”百褶裙枯萎了。 一个没踩稳,她从台阶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