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已大亮。沈清辞搁下笔,墨迹未干的奏折摊在案上。她咳了一声,用袖口压住唇,再拿开时布料上已沾了暗色痕迹。萧执站在门边没动,只道:“你写这个,是要直接调使团入关文书?”
“不调不行。”她把奏折折好,“沈清霜临死前说血诏副本在北狄人手里,那东西若真进了京城,我们就被动了。”
“御前司录虽有权调阅机密,但使团文书需礼部与鸿胪寺双印。”萧执走近,拿起奏折扫了一眼,“你这是要硬闯。”
“皇帝昨夜刚升我三品,又赐我协查之权。”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没扶桌角,“他若真想拦,早该下旨禁我插手。既然没拦,就是默许。”
萧执没说话,只是把奏折重新铺平,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佛经匣异常厚重’——你从哪看出异常?”
“使团副使报关单上列了七件行李,六件是贡品,一件私人箱笼,注明‘佛经一匣,重八斤’。”她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西域诸国志》,翻到北狄风俗篇,“北狄贵族信奉萨满,近年才开始供佛,且所用经卷多为皮纸轻册,最重不过三斤。八斤的佛经匣,要么夹层藏物,要么根本不是经书。”
萧执合上书,转头对门外道:“墨影。”
黑衣侍卫无声现身。
“去查副使住的驿馆换防时间。”萧执说,“重点盯酉时到戌时之间,那是兵部与禁军交接的空档。”
墨影点头,转身消失。
沈清辞撑着桌沿坐下,脸色比刚才更白。萧执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新配的药,能压毒,不能解。一天最多两粒。”
她没推辞,倒出一粒吞下,苦味在舌根蔓延。“听风阁在北狄那边有线人吗?”
“有,但传信太慢。”他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我们现在要的是快,不是准。驿馆突袭必须一次成功,否则打草惊蛇,他们能把证据烧得连灰都不剩。”
“所以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她闭眼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你的人能控制驿馆几个出口?”
“三个正门,两个侧巷,后院马厩通道由墨影亲自带人封。”他顿了顿,“但驿馆内有北狄侍卫十二名,个个带刀,若强行闯入,必起冲突。”
“那就让他们起不了冲突。”她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推过去,“这是我今早从御史台借的‘肃奸令’,见令如见圣旨,可当场格杀抗命者。你让人伪装成鸿胪寺官吏,以查验贡品为由进门,他们若阻拦,就是藐视皇权。”
萧执拿起铜牌看了看,嘴角微扬:“你倒是把路都铺好了。”
“铺路的是系统。”她指了指太阳穴,“它刚提示我,佛经匣夹层纹样与丽妃旧物同源——二十年前丽妃被毒杀时,枕边绣帕上的暗纹,和北狄王帐密信封口纹一模一样。”
萧执眼神一沉:“意思是,当年下毒的和现在送血诏的是同一批人?”
“或者同一个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皇后背后站着北狄,这事我们早知道。但现在看来,布局的人比皇后活得还久,手还伸得更长。”
窗外传来马蹄声,墨影去而复返,在院中下马疾步走来。他在门口停住,声音压得极低:“驿馆换防在酉时三刻,空档约半炷香。副使今日未出门,佛经匣一直锁在卧房内室。”
“内室有几道门?”萧执问。
“两道,外间是会客用,里间是寝处,匣子放在床头矮柜上。”墨影顿了顿,“但柜子上了北狄特制铜锁,钥匙挂在副使腰带上。”
沈清辞转身:“不用开锁。”
两人同时看她。
“直接劈开。”她说,“铜锁再结实,也扛不住刀砍。我们不是去偷,是去抢。动静越大越好,让他们知道东西丢了,才能逼幕后的人露面。”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我了。”
“彼此彼此。”她走回桌前,把奏折重新装进信封,“我这就进宫递折子,你带人去驿馆准备。酉时二刻动手,我在宫门口等你消息。”
“你身体——”
“死不了。”她打断他,抓起披风搭在肩上,“药效还能撑两个时辰,够我把文书调出来。”
萧执没再劝,只对墨影道:“备车,送沈司录进宫。”
马车驶出尚书府时,日头已偏西。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波动,是否启用紧急预案?”
“不用。”她在心里回,“这点毒还毒不死我。”
“警告:毒素已侵入心脉,强撑行动将加速器官衰竭。”
“知道了。”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街市喧闹,行人如织,没人知道半个时辰后,驿馆里会溅出血。
皇宫东华门守卫认得她,验过腰牌便放行。她直奔御前司值房,掌印太监正在喝茶,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沈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派个小吏送折子便是。”
“急事。”她把奏折递过去,“需即刻调阅北狄使团入关全宗,陛下亲批过的。”
太监接过奏折,瞥见“肃奸”二字,手抖了一下:“这……需礼部加印啊。”
“陛下昨夜口谕,凡涉北狄案,御前司录可先斩后奏。”她盯着太监眼睛,“您是现在盖印,还是我去请陛下亲笔?”
太监额头冒汗,忙不迭取出礼部预留的印鉴盖上:“沈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库房取文书。”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回到值房。她快速翻找,终于在副使行李清单末尾看到一行小字:“佛经匣,檀木包铜,雕莲纹,重八斤,内衬红绸。”
她指尖一顿,继续往下看,在“备注”栏发现一行朱批:“此匣乃北狄左贤王亲赐,嘱‘日夜不离身’。”
左贤王——二十年前率军犯境,被先帝斩于雁门关外的那个左贤王。
她合上卷宗,胸口发闷。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信息:“佛经匣夹层暗纹解析完成:图案为‘双蛇缠枝’,与丽妃遗物枕帕纹样一致,属北狄王族秘符,仅用于传递弑君密令。”
她猛地站起,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没倒下。太监慌忙上前:“沈大人可是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她深吸一口气,“劳烦公公替我备马,我要出宫。”
太监不敢多问,赶紧安排。她刚走到宫门口,墨影的飞鸽传书已至。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匣在,人齐。”
她攥紧纸条,翻身上马。守卫欲拦,她亮出铜牌:“肃奸令在身,挡者同罪!”
马蹄踏碎宫前石板,直奔驿馆方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拖在地上的刀痕。
驿馆门前已围满“鸿胪寺官吏”,实则是听风阁精锐伪装。萧执站在台阶上,见她策马而来,眉头皱紧:“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她下马时踉跄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匣子里的东西,只有我能认。”
他没松手,低声问:“你猜里面是什么?”
“除了血诏副本,应该还有名单。”她挣开他的手,走上台阶,“北狄这些年安插在朝中的细作名单——这才是他们敢把血诏送进京的底气。”
驿馆大门被撞开,北狄侍卫拔刀冲出,却被“官吏”们亮出的铜牌震住。为首的副使站在廊下怒喝:“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使馆?”
沈清辞上前一步,举起肃奸令:“奉旨查抄叛国证物,抗命者,斩。”
副使脸色骤变,手按上腰间刀柄。萧执抬手,屋顶弓弩齐刷刷对准院中众人。副使咬牙,缓缓松开刀柄。
“搜!”沈清辞下令。
听风阁的人冲进内室,很快传来木器碎裂声。片刻后,墨影捧着一个劈开的檀木匣出来,匣内衬红绸,静静躺着一卷羊皮纸。
沈清辞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纸上除了血诏副本,果然附着一张密密麻麻的人名表。榜首赫然是“工部侍郎周勉”,往下还有礼部、兵部多名官员。
萧执凑近看了一眼,冷笑:“难怪太子倒台这么顺利,原来北狄早就在朝中埋了钉子。”
沈清辞没答话,指尖抚过羊皮纸边缘一处暗纹——两条蛇首尾相衔,缠绕着一截枯枝。和系统给的图样分毫不差。
副使突然暴起,扑向沈清辞:“还给我!”
萧执横臂一挡,侍卫立刻将副使按倒在地。副使挣扎着嘶吼:“你们毁了二十年大计!北狄铁骑会踏平你们的城池!”
沈清辞蹲下身,与他对视:“告诉你的主子,棋子该换了——老的那一套,玩不转了。”
副使目眦欲裂,一口血喷在她裙摆上。她起身,对萧执道:“把人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动,我们要放长线。”
萧执点头,挥手让人拖走副使。院中北狄侍卫已被缴械,个个面如死灰。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刚迈下台阶,突然一阵剧痛从心口炸开。她跪倒在地,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血丝。
萧执冲过来抱住她:“沈清辞!”
她抓住他衣襟,声音断断续续:“别……别叫太医……名单……还没捂热……”
“撑住!”他抱起她冲向马车,“我带你回府!”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意识模糊前最后说了一句:“佛经匣……夹层里……还有东西……”
萧执低头,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已变成黑色。他扯开缰绳,马车狂奔而出,碾过副使喷在地上的那滩血,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痕。
驿馆内,墨影蹲在劈开的佛经匣前,用匕首挑开夹层衬布——底下藏着一枚青铜蛇形令牌,蛇眼嵌着两粒红宝石,幽幽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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