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冷宫外墙停下,墨影掀开车帘,沈清辞扶着车框下来,脚步虚浮却不肯让人搀。她肩头的伤又渗出血,衣料黏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刮。她没吭声,只把袖中瓷瓶攥得更紧。
“淮王的人已在墙外布防。”墨影低声,“女官住西偏院,疯了三年,见人就咬,宫人不敢近身。”
“那就让他们离远点。”沈清辞声音哑着,“你守门,别放任何人进来——包括听风阁的人。”
墨影点头,退到院门处。沈清辞推门而入,院内杂草过膝,石阶断裂,屋檐塌了一角。疯女官蜷在墙角,头发蓬乱,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念念有词。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丽妃血书摊开在她眼前。女官眼神涣散,瞥了一眼,忽然尖叫起来,手脚乱抓,像要撕碎那张纸。
“丽妃让你带信出宫。”沈清辞压低声音,“信没送出去,你被关在这里——皇后不想让你活,可你活下来了。”
女官动作一顿,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睛直勾勾盯着血书。
“太子不是先帝亲生。”沈清辞继续说,“丽妃死前告诉你这个,对不对?”
女官猛地扑上来,指甲抓向她脸。沈清辞不躲,任那脏污的手掐住自己脖子,呼吸被扼住,眼前发黑。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霜儿……手握血诏……在哪儿?”
女官手指一松,眼神迷离,喃喃道:“霜儿……藏在妆匣夹层……她说……等登基那日……烧给先帝看……”
沈清辞心跳骤停。她强撑着没倒,又问:“太子生父是谁?”
女官咧嘴笑,口水滴在她衣襟上:“北狄……王帐里的狼……皇后偷换的婴孩……二十年前……雪夜……”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萧执推门而入,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卷薄绢,正是方才女官袖口滑落之物。他快步上前,一把拉开疯女官,将沈清辞拽到身后。
“录完了。”他声音低沉,“每一句都记下了。”
沈清辞站不稳,靠在他臂弯里,咳了一声,血溅在他袖口。她没推开,只抬头看他:“血诏在沈清霜妆匣夹层——你的人能摸进去吗?”
“现在不能。”萧执扶稳她,“太子刚调了禁军巡守尚书府,连只鸟都飞不进。”
沈清辞冷笑,从袖中掏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片刻后,她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连站都站不住,全靠萧执撑着才没跪下去。
“这样呢?”她声音细若游丝,“病得快死了,求见皇后最后一面——她不会拒。”
萧执眼神一沉:“你服的是假死药,半个时辰内脉象全无,体温骤降——撑不过两刻钟。”
“够了。”她闭眼,“只要让我进她寝殿,靠近沈清霜的屋子就行。”
萧执没再劝,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外走。疯女官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腿,嘴里嘶吼:“别信皇后!她杀丽妃时……亲手灌的毒!她说……‘妹妹安心去,你的儿子,我替你养’……”
萧执一脚踢开她,抱着沈清辞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迅速封住她几处穴道,减缓药效侵蚀。
“系统警告毒素侵心。”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声音断断续续,“它说……再拖下去……我会真死。”
“我知道。”萧执解开外袍裹住她,“听风阁查到,皇后今夜会召沈清霜入宫——为秋猎祈福。这是唯一机会。”
沈清辞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那就赌一把——我赌她舍不得让我死在她宫里。”
马车疾驰,直奔皇宫正门。守卫见是淮王车驾,不敢拦。萧执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清辞一路闯入内廷,惊动沿途宫人。消息传到凤仪宫,皇后正在梳妆,闻言手一抖,金簪落地。
“让她进来。”皇后声音平静,“抬到偏殿,宣太医——就说本宫仁慈,不忍见她临终无依。”
沈清辞被安置在软榻上,盖着锦被,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太医诊脉后摇头:“脉象已绝,怕是……熬不过今晚。”
皇后坐在屏风后,隔着纱帘看她,语气悲悯:“可怜的孩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清辞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声音气若游丝:“求娘娘……让臣女……见沈清霜最后一面……有些话……必须交代……”
皇后沉默片刻,挥手示意宫人去请。不多时,沈清霜匆匆赶来,妆容精致,裙摆曳地,看见榻上奄奄一息的沈清辞,嘴角微扬。
“姐姐这是怎么了?”她假意关切,俯身凑近,“莫不是玲珑阁的账目亏空,急火攻心?”
沈清辞猛地睁眼,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清霜惊叫一声,想挣脱却被死死扣住。
“妆匣第三层……夹板下……”沈清辞盯着她,一字一顿,“血诏……丽妃写的……你藏了三年……等登基那日……烧给先帝看……是不是?”
沈清霜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你胡说什么!什么血诏!我没有!”
“有。”沈清辞冷笑,手上加力,“你每晚睡前都要摸一遍——怕它丢了,怕它被人发现……你说……‘等哥哥坐上龙椅,我就让全天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嫡女’……”
沈清霜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你诈我!你根本没死!”
“我是快死了。”沈清辞松开手,瘫回榻上,喘着气,“但你完了——淮王就在门外,听风阁的人已经抄了匠坊密道,虎符调兵的证据……明天早朝就会摆在御前。”
沈清霜跌坐在地,哭喊:“皇后娘娘救我!她疯了!她在诬陷我!”
屏风后,皇后缓缓起身,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沈清辞:“你以为凭几句疯话,就能扳倒东宫?”
沈清辞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疯话……是疯女官亲口说的……萧执录了音……北狄王妃的旧纹……还在她袖子里……二十年前换婴案……主谋……还没死……”
皇后瞳孔骤缩,指甲掐进掌心。她转身厉喝:“来人!沈清辞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即刻送回尚书府——没有本宫旨意,不得再入宫门!”
宫人上前要抬人,萧执推门而入,挡在榻前,目光冰冷:“皇后娘娘何必着急?人证物证俱在,不如等陛下醒了,亲自定夺。”
皇后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淮王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个将死之人,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
萧执不答,只俯身抱起沈清辞,大步往外走。沈清霜扑上来要拦,被他一掌挥开,撞在柱子上,发髻散乱。
马车驶出宫门,沈清辞靠在萧执怀里,呼吸越来越弱。系统警报疯狂闪烁,她却笑了。
“赌赢了。”她声音几不可闻,“血诏……一定在妆匣里……明天……搜府……”
萧执低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差点真死。”
“值。”她闭上眼,“这局……必须赌命赢。”
车轮碾过长街,夜色浓重。萧执收紧手臂,低声说:“睡吧——剩下的,我来。”
她没应声,气息微弱,像随时会断。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沈清辞。”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下次别这么疯。”
她嘴角动了动,没睁眼,也没说话。
马车拐进暗巷,墨影早已候着,递上解药。萧执喂她服下,脉象渐渐恢复,体温回升。她仍闭着眼,但手指悄悄勾住了他衣角。
萧执没动,任她抓着。
“淮王。”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袖子里……那块北狄旧纹的绢布……是从哪来的?”
萧执沉默片刻,答:“听风阁三年前截获的密信——寄给皇后的。”
她睁开眼,直视他:“那你三年前……就知道太子不是亲生?”
“知道。”他承认,“但我需要证据——能钉死她的证据。”
“所以你等我?”她冷笑,“等我这条命,去撬开疯女人的嘴?”
“不是等你。”他低头,与她对视,“是陪你——从你进玲珑阁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让你一个人扛。”
她怔住,手指松开,又慢慢攥紧。
“萧执。”她轻声说,“我们……到底谁在利用谁?”
他没回答,只把解药瓶塞回她手里。
“留着。”他说,“下次赌命,记得提前告诉我。”
马车停在尚书府后门,墨影掀帘,沈清辞撑着坐起,自己下了车。脚步仍虚,但脊背挺直。
“明天搜府。”她回头看他,“你的人,盯紧妆匣——别让沈清霜毁了它。”
萧执点头:“你好好睡一觉。”
她没应,转身进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萧执。”
“嗯?”
“谢谢。”
门关上,月光照在台阶上,空荡荡的。萧执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府内,沈清辞没回房,径直去了祠堂。她跪在母亲牌位前,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捏在指尖。
“娘。”她低声说,“女儿不孝——又拿命赌了。”
药丸滚落掌心,她没吃,只攥紧。
“但这次……我一定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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