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五十五章 寻找突破

  经侦分局办公室内,空气凝滞而沉重,下属向葛军递来一份文件“葛局,综合近半年收到的举报材料和外围摸排结果,已初步掌握枫叶集团的相关问题,他们董事长韩末近期行为异常,不仅突然变卖标志性江景豪宅,似乎还在陆续处理其他贵重资产,出行方式也经常独自选择公共交通,您看......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措施?”   葛军眉峰紧锁,一页页仔细审阅着手中的材料,枫叶集团的发迹史疑窦丛生,牵涉层面极广,良久,他才沉声指示道“先别打草惊蛇,他们背后某些盘踞已久的‘保护伞’根深蒂固,下一阶段,要加强严密监控力度,密切注意韩末核心圈层的动向,防止相关涉案人员外逃,同时抓紧时间多线并进,搜集证据,务必尽快将证据链补充完整,形成闭环,要确保做好一网打尽的充分准备。”   此案事关重大,牵涉多个要害部门,关系网错综复杂,紧接着葛军就将材料整理后上报了联合行动指挥部,几轮闭门会议后,指挥部综合各方信息反复权衡,最终拍板:针对枫叶集团及相关涉案人员的统一收网行动,定在三个月后的六月中旬。   这些年来,韩末为了不断扩张商业版图,在许多竞争中,使用的手段早已逾越雷池,虽然他心思缜密,细节部署考虑全面,但那些被他以雷霆手段残忍击垮的对手中,不乏被逼至绝境、抱着‘鱼死网破’决心的狠角色,即便他们自身都不干净,为了出口恶气,也毅然将一封封举报信递向了阳光之下。   至亲的接连离去,早已将韩末心中那座名为‘家’的堡垒碾为齑粉,徒留满地无形的琉璃碎片,日夜割裂着他的神经,曾经视若珍宝的印记——为妹妹精心添置的一橱华裳、一屉闪亮首饰,为陈雯丽特别改造的隔音琴房和那架光可鉴人的名贵钢琴,那些曾视若珍宝的印记——为妹妹购置的满橱华服、一匣璀璨首饰;为陈雯丽精心打造的隔音琴房和光可鉴人的名贵钢琴;每一件共同挑选的饰物,每一处精心布置的角落......如今都化作刺目的刑具,不再是温馨的注脚,而是将他钉在悔恨之柱上的长钉,逼得他不敢直面这被掏空的废墟;公司里,在秦岩那影子般默契支撑下筑起的基业,每一份文件,每一次成功,都像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他孤身只影的狼狈与不堪重负的罪咎。为了逃离这凌迟般的‘物是人非’,韩末选择了一个近乎自毁式的解脱——决然地、甚至仓促地变卖了承载所有痛楚的豪宅与贵重资产。这本是绝望驱使下剜疮求生的本能,却万万不曾想,这绝望之举,在嗅觉敏锐的调查者眼中,迅速被放大解读为‘恐慌变现’或‘隐匿罪证’的信号,使那张早已悄然收紧的调查罗网,骤然加速收拢。   两个月后,案件进入攻坚阶段,指挥部会议室灯火彻夜通明,气氛肃杀,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网中,锁定那些隐身幕后的大人物与韩末勾结的铁证,成为争论焦点。   在众人各抒己见后,一直凝神思索的葛军开了口“突破口,或许还在这个人身上。”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精准地点在人物关系图右下角秦岩的照片上“秦岩,韩末的发小,自韩末掌控枫叶集团后,他长期担任市场部副总,一直没有被提上高位,但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在集团多年,几乎不参与具体业务和其他公开活动,表面看是韩末顾念兄弟情谊安排的闲职,实际上,他就是韩末背后的影子,他们两人,一明一暗,很多不可见光的操作,应该就是他在‘地下’完成的,半年前,他们关系破裂,秦岩已离开上海,回了老家池鹿市,他极可能是最早脱身的核心知情人,他与韩末决裂的深层原因,或许正是我们撕开裂口的契机。”他的方案思路清晰,很快便获得了上级的首肯。   当晚回家,葛军扶着沈琴在沙发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郑重“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家里一贯温和带笑的丈夫忽然如此严肃,沈琴立刻明白事情非同小可,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轻抚了几下微微隆起的小腹,静静倾听着。   “这个星期六,我想你陪我去一趟韩末老家,看看秦岩他们。”葛军虽然态度严肃,但语气还是依旧温和。   “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去看那两个孩子?”沈琴的心悬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那个......是我工作上的事,你也知道我不能多说什么。”葛军眼神含着不忍,却又无比坚决“我想你陪我去可能会好一些,至少......对他们来说......好一些,毕竟......林花也快当妈妈了。”这个决定他反复斟酌过,以沈琴在这些孩子心中分量,有她在场,总能给他们些支撑,让心里少些慌乱。   沈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不多过问,那星期六一早就走吧。”夜里,巨大的不安却在她心头翻涌,半年前,秦岩和林花离开上海向她辞别时的画面清晰浮现:他们俩脸上的笑容很明显是硬挤出来的,谈话内容也仅是一些表达不舍和感谢,言语真诚却难掩心神不宁的仓促,对离开的原因只含糊说是“年纪到了,想回去成家”,对韩末更是避而不谈,之后在他们的婚礼上,也并没有见到最不应该会缺席的韩末,想到这里,她辗转反侧,心知此行,怕是去迎接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   星期六清晨,葛军特意开了私家车,载上沈琴和两名神情肃穆的同事,驶向池鹿。   路上,恪守纪律的葛军只字不提案情,沈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早已飞到那两个如孩子般的年轻人身上:韩末到底闯下了多大的祸?秦岩和林花刚安定下来的平静生活会被彻底碾碎吗?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无数沉重的问号啃噬着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默祈祷。   因顾及沈琴怀有身孕,途中走走停停,抵达秦岩的洗车店已是次日中午。   车子缓缓驶入店门,秦岩起初以为是来了顾客,当仔细看清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脸上瞬间绽开惊喜,朝屋后高声喊道“花子,快来,葛叔和沈老师他们来了。”   林花闻声从后面小跑出来,边走边解腰间的围裙,笑容灿烂如春花初放“沈老师,葛叔,真是你们啊!快,快到后面屋里坐。”   招呼众人进屋时,秦岩的目光扫过葛军脸上极力掩饰却依旧不自然的神情,以及他身后两位陌生而严肃的面孔,心里已然对他们到来的目的有了答案。   林花热情地张罗着沏茶,秦岩则匆忙跑到街对面买了包好烟,屋内几人一阵寒暄,短暂半小时的光景,小小的客厅里,竟有了几分当年在沈琴家过年的温馨热闹,葛军努力回应着林花热情的攀谈,并不时询问着小店的生意、她的孕期状况、为孩子准备的衣物,沈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葛军的笑容底下藏着勉强,答话有些心不在焉;他身边两位陌生的同事,自始至终沉默地坐在角落,眼神锐利而警惕;而秦岩那份洋溢的欣喜背后,分明绷着一根极力压抑的弦。沈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上也慢慢透出了忧虑。   聊了一阵,屋内的气氛被林花毫无保留的热情暂时烘暖,秦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葛军,又瞥见沈琴强撑笑颜下的疲惫,站起身对林花说道“花子,沈老师最爱吃咱们这儿新鲜的河虾和春笋了,你赶紧去菜市场买些,中午咱们好好做顿饭。”林花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拎起竹篮轻快地出了门。   当那欢快的脚步声远去,屋里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秦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凉的平静,他没有看沈琴,目光直直投向葛军,声音低沉沙哑“葛叔......谢谢你,谢谢你带沈老师一起来,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其实,有时候......我甚至......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葛军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没料到秦岩如此坦然,他与旁边的两名同事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起身,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秦岩肩上,似是要传递给他一些力量“好小子,是个爷们儿,有担当,既然这样,我也不绕弯子了,今天下午我们就动身回去,你安顿好家里,特别是林花,然后尽快到上海来找我。”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年轻人,做错了事就一定要付出代价,我们作为男人,就是要敢于面对,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葛叔跟你保证,当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会过的比现在更加踏实。”   秦岩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从小就没哭过几次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葛叔,你放心,在我心里......其实已经准备很久了,请你原谅我没有主动站出来,我只是觉得......那样......会算是我对不起韩末,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毕竟我和他从小......”他用力挤弄了几下眉眼,试图将即将奔涌的眼泪再压回去“现在你们找来了,我会好好配合的,只是......只是林花她......沈老师,拜托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身,朝着沈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琴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葛军的话和秦岩的回应,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一切瞬间贯通,巨大的心痛和震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看到跪在眼前、如同迷途孩子般无助的秦岩,为人师、为人母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慌乱“秦岩,他们都叫你小名石头吧,那你就该像石头一样坚毅,心里要立住一个信念——别辜负所有疼你爱你的人!不止是林花,还有我们!”她用力托住秦岩的手臂,将这个坠入深渊的大男孩紧紧搂进怀里,如同当年庇护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孩子“你葛叔这次以朋友的身份带我来,就因为我们疼惜你们,放不下你们,这么多年,你一直喊我沈老师,那今天,就请你相信老师的承诺,林花和孩子,我替你守着,绝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我会让她们娘俩好好的,等着你回来。”   秦岩的头深深埋在沈琴肩上,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却只挤出两个破碎不堪、重逾千斤的字“谢......谢......”   葛军和两位同事不忍再看这令人心碎的场面,默契地侧过身,走到一旁,将这个勾人泪腺的时刻,全然留给了沈琴,这份沉重的救赎瞬间,把他们这个职业的刚毅,也浸染得柔软了些。   窗外传来林花轻快的脚步声和竹篮晃动的细微声响,众人迅速收敛情绪,葛军带着两名同事借口怕影响孕妇,到外面去抽烟,秦岩则跟着出去,抓起水枪“正好,趁这个空当,我给葛叔把车洗洗。”   沈琴飞快抹去泪痕,脸上已重新堆起温婉的笑意,迎向门口“呀!买这么多好吃的啊?今儿可得好好露一手了!”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沈琴和林花,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中,林花兴致勃勃地洗菜、切菜,分享着街坊邻居的趣事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沈琴在一旁打下手,看着林花依旧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笑脸,听着她絮叨孩子出生后的种种打算,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对秦岩的承诺,将这惊天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尽全力维持脸上的温煦笑容,不让眼前这摇摇欲坠的片刻安宁,过早地碎裂。   午饭时分,桌上菜肴丰盛,气氛在沈琴和秦岩小心翼翼的维系下,刻意保持着一种近乎喧闹的轻松,大家说着笑,话题绕着无关痛痒的家常打转,仿佛刚才那催人泪下的托付与沉重的诺言,从未发生过。   临行前,秦岩借口陪葛军他们去买些土特产,特意将最后一点独处的时光,留给了沈琴和林花,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一块块无法填补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