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从这一晚开始连绵地下了好几天,仿佛天空也在不停倾泻,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浊,可结果却如韩末一样徒劳,他拧开花洒,想洗去一身的肮脏罪恶。 整整一个礼拜,韩末把自己锁在空荡的公寓里,当最后一个空酒瓶在墙角炸裂,碎片四溅,他终于喘着粗气停手,对着满地狼藉和蒸发的酒气发誓,再不让半滴酒精沾染唇齿。 周一清晨,他打开了沉寂许久的手机,屏幕瞬间被未接来电、短信和邮件挤满,急促闪烁的光点刺得他眯起眼,他简单过滤了一遍,全是公司下属和业务伙伴焦灼的留言,唯独没有一丝他想看到的、来自熟悉名字的痕迹。 踏进公司的瞬间,大厅和走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擦肩而过的同事脸上,惊讶僵硬成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连那句程式化的“韩董早”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生涩干哑。 进入办公室,韩末看着妆容镜中的形象,他自己都感觉有些陌生——笔挺的西装下,身体消瘦得撑不起衣料的挺括,中长的青丝有一半变成了银灰的细线,深陷的眼窝里,眼神空洞,像熄灭的灯盏,再无半分往昔的光泽与凌厉。 他正对着镜中人影出神,秘书小红敲门进来,小心翼翼放下一叠文件,轻声说道“韩董,这是前几日秦副总和林主管的辞职交接手续,他们没等您签字就已经离开了,您看这......” “哦,没事。”韩末回过神,抽出钢笔,动作利落地签下名字“我补签就行,一切按正常流程办,财务那边该给的补偿、未结款项,一分不少,尽快处理。” “好的,我马上去办。”小红收起文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淡黄色的普通信封递过去“对了,韩董,这是秦副总临走前,让我务必转交给您的。”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手里的信封像一个沉重的秤砣,他迟迟没能攒足力气将它打开。 禾枫走的时候留下过一封、陈雯丽走的时候也留下过一封、妹妹走的时候留下的,更是血泪浸透的遗书,如今秦岩和林花也走了,竟也是这种方式,他缓缓拆开时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比小时候被林花调皮地给他嘴里塞进一片苦瓜时还扭曲。 “韩末: 我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想跟你说,但昨天晚上,我梦见了韩喜,梦里,妹妹流着泪对我说,要我们在你糊涂时多包容,要我们珍惜这二十多年的手足情谊,在梦里,我居然点头答应了。可现实中你做的这一切,要让我们怎么接受和释怀?我们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是你让我们拥有了曾经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一切,可这些,都不应该是以林花和妹妹为代价换来的,所以我无法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无论是韩喜还是林花,谁要是敢欺负她们,我都会以命相博,而现在我选择离开,并不是我懦弱,只因为这次欺负她们的人是你,为了给妹妹一个交代,更不想她在另一个世界还会为我们伤心,我们给你留下最后这点体面,所有事,就让它和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就此埋了吧,我们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站在妹妹坟前,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我们不想让你再打扰到她那份难得的安宁,你,也永远别再踏入我们的世界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韩末,你好自为之。” 信纸在韩末指间簌簌发抖,他死死盯着这封连落款都没有的诀别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扎进眼底,他猛地将信纸攥紧,揉成一团,又仿佛被烫伤般,颤抖着手指,一点点将它抚平,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些已经发生的一切,然而那一道道深刻的褶皱,如同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无论怎样用力,终究徒劳。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几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水影,韩末将抚平的信纸仔细折好,轻轻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曾经捂热过二十多年前,四个少年在堰塘边勾起手指时的誓言,如今,已只剩没有丝毫温度的荒芜。 他打开电脑,调出公司大门的监控记录,秦岩和林花离开那天的影像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林花始终低着头,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颊,秦岩的右手,却异常清晰地、死死攥着她的手心,那姿势,和当年在老家尘土飞扬的集镇上,他拽着林花冲出小混混包围圈时一模一样,都是那么坚定、决绝。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韩末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忽然注意到抽屉缝隙里露出一本相册的边角,是三年前公司年会时制作的纪念册,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是他们三人站在领奖台上的合影——秦岩高举着韩末颁发给他的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林花踮着脚,正细心地为他整理着领带;而他站在中间,手臂亲昵地搭着两人的肩膀,照片边缘印着的烫金字体格外刺眼:致我们永远的亲密无间。 傍晚时分,韩末独自驾车来到外滩,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咸腥,对岸的霓虹渐次亮起,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又无比畏惧的号码,忙音在耳边一声声拉长,空洞地撞击着耳膜,就在第七声即将结束时,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喂!韩末?......是你吗?......有事?......怎么不说话?.......” “对不起!”他望着江面上破碎的光影,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锈死的锁芯,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长久的沉默几乎穿透了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许久,才传来一声瓷器轻碰的脆响,似是有人将茶杯放回了茶托。 他主动挂断电话,将车钥匙抛给等候的代驾,自己沿着滨江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婚纱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的白纱被柔光笼罩,纯净得不染尘埃,他驻足片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林花挣扎时掉落的纽扣,轻轻塞进婚纱店门前的邮筒,如同年少时,他们总把一些不能与外人分享的秘密,塞进老家那个幽深的榕树洞里。 夜风撩起他空荡的衬衣下摆,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口袋里,那封辞职信的边角露了出来,韩末蓦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四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躺在晒得滚烫的屋顶上数星星,韩喜指着最亮的那颗,声音清脆的说那颗叫天狼星,秦岩嚷嚷着要改名叫秦狼星,林花被逗得咯咯直笑,身子一歪,从凉席上滚过去,压碎了旁边簸箕里晾晒的花生壳,清脆的碎裂声惊飞了檐下小憩的几只麻雀,也惊散了他们白日里积攒的些许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