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高铁飞驰,窗外的城市轮廓急速倒退,林花紧握着秦岩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因不安而颤抖“我们......真的能说服尾巴哥放弃眼前这一切吗?他......真的会听吗?” 秦岩的目光锁在窗外模糊的光影上,眉头紧锁,眉宇间的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现在的他,我甚至都觉得已经不认识了,但不管多难,我们都不能撒手不管,我们得把他从这泥潭里拽出来,拼尽全力也要试试看。” 当晚的上海被一场倾盆暴雨笼罩,公司顶层办公室内,韩末瘫倒在宽大的沙发上,人事不省,怀里还抱着他与禾枫大学时期的合照,酒液顺着相框边缘滑落,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前襟,也模糊了相片上那个穿着廉价白衬衫、笑容阳光灿烂的年轻面庞。 三天后的清晨,一场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韩末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回到他那间充斥着酒气的办公室,刚进门,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就抓向酒柜上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粗暴地拧开瓶盖。 秦岩紧跟着进来,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大手按住了酒瓶“哥,别喝了,你昨天晚上的酒还没醒呢!” 韩末闷哼一声,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酒瓶夺了回来“先喝一口,不然浑身没劲儿,还他妈头疼......”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仰起头,辛辣的液体咕咚咕咚灌下喉咙,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续命的药水。 秦岩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哎,你这样下去,身体迟早要出问题的啊。” “行了,我知道了。”韩末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语气透着宿醉未消的烦躁“来,坐下,说正事,今天会上定的那两家公司并购案,你抓紧时间去落实了,这两块骨头确实难啃,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老规矩......”他眼神漠然,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先用钱砸,美女开路,怎么有效怎么来,实在撬不开门再上手段,具体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韩末每次对秦岩布置类似的工作任务都是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商业场上就该是这样的规矩,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以往接到这种指令,秦岩会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去执行,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试探性的跟韩末沟通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韩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郑重“哥,现在这屋里就咱俩,我想叫你一声哥......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说话了?就现在,就这会儿,行不?咱掏心窝子说几句。” 韩末刚要把酒瓶再次凑到嘴边的手顿住了,他皱着眉,眼神里透出极度的不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什么事就直说,赶紧的。” 秦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恳切“哥,说真的,你现在拥有的财富、地位,已经够了不起了,你当年说要带我们过好日子的承诺,也早就超额兑现了,往后......往后真的还有必要这么拼吗?很多事情......我担心做的太过,将来恐怕......难以收场......所以......所以没必要了吧......咱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收手?你觉得现在就够好了,是吗?”韩末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向旁边的酒柜,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瞬间盖过了秦岩急促的心跳,酒液四溅,威士忌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爆开,韩末霍然起身,双眼圆睁,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对着秦岩咆哮起来“鼠目寸光!你是想说以公司现在的发展,完全可以就这样按部就班,不需要再对外扩张是吗?可笑,你以为我们现在很强大了?你以为我们现在有车有房就是有钱人了?你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场合,你也算见过世面了,那些真正的有钱人什么样你没看到吗?跟他们比我们算个屁!只有不断扩张,不断壮大,我们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懂吗?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不思进取。” 秦岩没有被他的暴怒吓退,反而挺直了脊背,以兄弟间最坦诚的姿态回应“哥,你自己也说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你要这样没日没夜、不择手段地拼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到底要爬到多高才算真正的强大?梁权友、覃氏兄弟、香港那个姓郑的......你当初的那些死对头,不都一个个被你踩在脚下了吗?现在还有谁能真正挡你的路?你还有什么非要这样不可的理由?” “理由?”韩末发出一声嗤笑,混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与秦岩鼻尖相对,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浸着冰冷的恨意和切肤的痛楚“我告诉你理由!我每强大到超过一个人,这世界上就少一个能欺负我的人,所以只有不断的变强,才会减少被欺负的概率,只有拥有绝对雄厚的资本,才能应对未来任何突如其来的风暴,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你理解不了?好,那我他妈就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说点你能听懂的!”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使他原本扭曲的表情更加狰狞“石头,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当年我们家要是有钱,我爹会为了给喜子凑那点学费,寒冬腊月跑出去干活,最后把命都搭上了吗?我们家要是有钱,喜子会捧着那么高的分数,到头来连大学的门都摸不着吗?我们家要是够强大,我爹要是还活着,借梁权友一百个狗胆,他敢那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在大学里,拼了命地学,老老实实做人,打篮球靠真本事赢的冠军,我错了吗?覃言伟那个狗杂种凭什么一次次地羞辱我?不就因为我他妈是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吗?那些小混混不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用照片勒索我要五千块,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我一年的生活费都没那么多,我要是当时有禾枫那样的家世背景,他们敢?我毕业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一份工作,我像条狗一样兢兢业业,加班加点,可当升职加薪的名额摆在面前,我连伸手够一下的资格都没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偏偏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挤掉我?不就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背后没靠山、兜里没有资本的吗?还有陈雯丽......”提到这个名字,韩末的声音陡然哽住,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烫伤了喉咙,酒气混杂着翻涌的酸楚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力捻灭手中的烟蒂,仿佛要掐灭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声音嘶哑地继续控诉“我和陈雯丽,从大学开始恋爱,彼此掏心掏肺,我对天发誓这辈子就想对她好,就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这有什么错?她父母凭什么像嫌弃叫花子一样逼我放手?他们口口声声说不是嫌贫爱富、不图我一分一厘,可当时不就是嫌我穷吗?在我身上,他们看不到半分价值,看不到我能给他们宝贝女儿安稳生活的半点可能,看不到任何关于未来的希望,她从小没吃过的苦,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却被迫成了家常便饭,可以说,那时候她跟着我受过的罪,比她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力改变,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有多难受,你知道吗?如果当时我有钱,有地位,足够强大,我们俩会爱得那么撕心裂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我们白白耗掉的那些青春,那些本该最美好的时光,谁来赔?嗯?谁来赔?” 他喘着粗气,那积压了半生的屈辱、愤怒和刻骨铭心的痛楚,如同熔岩般喷发出来,烧灼着他自己,也烫伤了面前的秦岩“再看看你和花子!”韩末的手指向秦岩,声音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要是你们俩现在还在那个破洗车行,像当年那样,天不亮就爬起来,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冻到生疮,每天脚从靴筒里拔出来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晚上挤在鸽子笼一样的集体宿舍里,花子半夜上个厕所都必须要你陪同才敢去......你看看花子脸上还能有现在这样光鲜亮丽的笑吗?你们做学徒的时候,那些司机是怎么吆五喝六催你们的?骂你们的时候,你敢抬头顶一句嘴吗?人家当着你的面,把脏兮兮的毛巾甩到花子脸上,你除了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赔不是,你敢放个屁吗?以你们当时的身份,你们能怎么样?啊?不够强大,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狗屁公平!你是别人餐桌上的一盘菜,还是坐在桌上吃饭的人,全他妈凭你的实力说了算!” 秦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韩末的每一句质问都像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心口上,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布满灰尘的屈辱记忆,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林花被醉醺醺的客人用脏兮兮的毛巾抽中额头时,自己攥紧却又松开的拳头;洗车行老板蛮横地克扣他们微薄的薪水时,林花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哀求的背影;还有......韩喜被梁木那群畜生欺辱的那天,自己冲上去拼命,留下的每一道伤口,滴落的每一滴血...... 办公室里只剩下韩末粗重的喘息和威士忌刺鼻的气味,秦岩沉默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动作僵硬地俯身,默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袋,僵硬地整理好,将它紧紧抱在胸前,应下了工作任务。 走到门口,他握着冰冷的门把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中央那个身影——韩末已经再次举起了酒瓶,对着瓶口,正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琥珀色的液体,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秦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和那个再也叫不醒的兄弟,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