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四十二章 悲伤的遗书

  处理完妹妹的后事,韩末正踌躇着该如何向母亲解释韩喜离去的真相,张翠英却因悲伤过度,沉寂多年的精神疾病骤然复发,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严重,这个苦命的女人,年轻时痛失丈夫,独自含辛茹苦拉扯大一双儿女,不知咽下多少委屈,历经多少风霜,好不容易熬到苦尽甘来,却在迟暮之年又遭此重创,彻底击垮了她那颗勉强拼凑起来的心。   送走前来送葬的亲友,韩末立即请了专业的护工日夜轮番照料,然而张翠英发病时,总能挣脱看护的阻拦,她常常踉跄着跑到韩喜的坟前,不管不顾地徒手拔扯周围的杂草,指尖被锋利的草叶划破也浑然不觉,有时,她会紧紧抱着韩喜的旧衣服裹着的酸菜坛子,挨家挨户给邻居送腌菜,嘴里反复念叨“我家丫头做的,非要我送给你们尝尝。”更多的时候,她会将药碗狠狠砸在护工身上,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嘶声咒骂“没良心的东西。”   韩末不敢在老家久留,因为张翠英只要一见到他,甚至仅仅是看到他的照片,都会立刻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症状比任何时候都骇人,无奈之下,家里只能拜托给秦叔和两位重金雇来的护工照看。   回到上海后,韩末将从老榕树洞里取出的那个红包——韩喜的遗书——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他自己没有勇气打开看一眼,也多次拒绝了陈雯丽想要阅读的请求。   几个月过去,陈雯丽对韩喜的离去始终无法释怀,这天晚上,她再次向韩末提起遗书,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过年那天,她把东西塞进树洞,你就该想到那不是压岁钱,她之前的状态,你比谁都清楚,那样反常的举动,为什么你当时就没有一点警觉?”   韩末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力度大到几乎要将整块头皮撕扯下来“我当时要知道那是遗书,怎么可能让她留在家里?你现在这样逼问我,到底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又为什么不敢让我看?”陈雯丽少见地提高了声调,这愤怒让韩末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到了今天,你还想用她是因为你拆散了她感情而抑郁这种说法来搪塞吗?她留下的那个装着处方的铁盒,分明是留给你最后的退路,让你能对你母亲、对我、对所有关心她的人,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一个到死都在想着维护你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抑郁症?”   韩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崩溃地瘫软在地,他知道,以陈雯丽和妹妹之间深厚的感情,这件事终究瞒不住她,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拧开了保险柜的锁,离开房间前,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留下一句“对不起......”   待他出去后,陈雯丽上前拿出那个红包,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两页折叠的信纸——   第一页:   “我最亲爱的人:   我最亲爱的人,我走了,不是我不眷念这个有你们的世界,只是我身心俱疲,真的好累,原谅我的不勇敢,也请理解我选择逃避的方式,你们不必牵挂,也不必悲伤,我只是给自己疲倦的灵魂找寻了一个安眠的地方,更不必为我垂泪,我不过是提前去往下一个轮回,替你们探一探来世的春光。   母亲,女儿此生最深的愧疚都系于您一身,从呱呱坠地起,我便成了您的负重,您用半生风霜织就的羽翼,护着我这只折翅的雏鸟,直到青丝染霜的晚年,我却终究未能为您遮风挡雨到尽头,儿时,您因悲痛落在我脊背的藤条,因无助而嘶哑的责骂,如今想来,都是沾了盐的蜜糖——那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在绝望里用最笨拙的方式雕刻希望,它们只是您心碎时的回响。记得高考放榜那夜,您摸着状元奖状的手比灶台上的老茧还粗糙,可眼睛却亮得像碎了星星的井水,当初选择放弃远行的求学路而留在家里陪您,是我此生最骄傲的答卷,只是女儿不孝,不能再为您梳一次白发,不能再为您熬一碗姜茶。就让着漫天的细雨,替我......再抱抱您吧!   沈老师,张教授、张婆婆,你们是我生命中的灯塔,在我最晦暗的岁月里,是你们用书页间的墨香、灶台边的暖意、榆树下的阴凉,为我拼凑出一个可栖息的港湾,让我在那里疗伤、重新成长,在近乎绝望中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渴望,看到了这个世界还有璀璨的星光,那段日子,是我贫瘠生命中为数不多能静坐翻阅书卷的幸福时刻,那本《孤独的盛开》我每次都只敢翻几页,一直没有读完,现在......我终于可以慢慢品阅,在尘嚣外消磨那幽静的漫长。真心谢谢你们,给了绝望中的我,一团足以慰藉余生的温暖。   石头,花子,感谢你们陪我长大,回忆起来,童年因为有了你们而满嘴都是蜜糖的滋味,小时候我妈打的我不敢回家,你们总是想着法儿的掩护我,花子妹妹比我年幼,洗衣做饭的本领却都是跟着你才学会的,石头,当年你后颈处为保护我而落下的伤疤,下雨天还疼吗?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你奋不顾身保护我的样子,真的好帅,往后,你可一定要更用心地保护好花子妹妹,别让她受半点委屈。还有,我哥......现在脾气变的有些怪异,行事又过分认真,若他日后言语刺耳,伤了你们的心,还盼你们多担待几分,别真的同他计较,他不过是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藏进了伤痕累累的心底,在他的世界里,你们永远都是最亲的家人。我会在远方看着你们,当你们嬉闹的时候,我也会陪着你们笑,像小时候我们在一起时那样,我一定笑的比你们都大声。   雯丽姐,我最最难以割舍的就是你了,记得当初你们读大学的时候,哥带你第一次来我们家,你给我买了好多华美裙裳,那时候第一面见你感觉太惊艳了,简直就是童话里的公主走了出来,心里羡慕极了,我曾无数次在夜里偷偷幻想过,可以像你一样每天穿着各种漂亮的裙子、化美美的妆,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阳光下、流转于山林间;记得你曾带我参加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圆了我心底那个遥不可及的大学梦,那份感动,至今想起来,心尖都是烫的,你教我弹琴、教我识谱、教我唱歌......你一直都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疼爱,很多时候,我甚至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母爱的气息,你无私的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阁楼同住的那段岁月虽然清苦,却因有你的存在而无比温馨,到现在我都非常愧疚,让你在那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你总说我做的饭菜好吃......你知道吗?这句话,是那些黯淡日子里,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点价值的唯一光亮;后来你们俩分开了......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你,害怕得心都揪碎了,我害怕失去你,怕你们真的就此天涯陌路,而我除了躲在被子里无声流泪、在心底默默祈求上苍,竟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痛楚,丝毫不亚于我现在身上的伤痛......好在,苍天终究怜见,让我在离开前,亲眼看到你们重归于好,我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姐,最后再叫你一声姐,希望你能记得答应过我的话,也祝愿这人世间永不会辜负你的善良与温柔。   我最亲爱的人,我走了,我想我并不是懦弱,而是敢于承认自己的脆弱,并且,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了。   别找我,我在拂过你们发梢的风里,在寖润你们脸颊的雨里,在每一次秋雨敲打窗棂的深夜里,在你们每一次微笑或叹息的间隙。   永远爱你们的   韩喜”   看到最后一行字时,陈雯丽的泪水早已把信纸湿透,她指尖死死攥着信纸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在纸面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模糊了过往的一切,突然,她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猛地弓起脊背蜷缩在保险柜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那已不是成年人的哭泣,而是幼兽失去至亲时撕心裂肺的哀鸣。   韩末听到动静冲进来将她搂进怀里,她手中另一张未读的信纸从指间滑落,沾着的泪珠在灯光下拖出细长的银丝,韩末颤抖着伸手将信纸捡起,这张明显更加褶皱,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第二页:   “哥: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爸爸身边睡着了,这里很安静,再没有蚀骨的痛楚日夜啃噬,别难过,这是我反复思量后,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你知道当你亲自把我送到那所房子之后,我面对里面那一切时,脑子里想的什么吗?是十岁那年冬至,你偷了邻居挂在屋檐下的腊肉,掌心被铁钩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不过也没有你被人打的嘴里流出的血多;十二岁我过生日,你提前捡了一个星期的废纸壳,为我买了人生中第一个发卡,后来被疯闹的男同学弄断了,你还为此跟人家大打一架;从上中学开始,你在学校参加各种赛事的奖金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一分,我过冬的棉袄、雨天的水鞋、包括第一件内衣都是你给我买的;有你护着我,从小我就没拎过重点的东西,十多年学上下来,没有同学敢欺负我,来回踏过十多年的泥泞路,连一丝风雨都没落到我身上;我那不通风的黑暗小隔层你总是给我收拾的干干净净;爸爸走后,妈经常发疯似的对我打骂,锥心的话语我早已习惯,而那落下的藤条,其实都砸在了你护着我的背脊上,听着你压抑的闷哼,我缩在你怀里,一点都不疼;交不起学费了你就去工地捡钢筋,我嘴馋了你就去邻居地里偷甘蔗;住在弄堂阁楼的那段艰苦岁月里,你拼尽全力在外奔波,受尽冷眼嘲笑和不公,你都强忍着屈辱奋力前行,只为守住那句“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承诺......那桩桩件件,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的往事,亲爱的哥哥,想到这些,我没有理由不爱你。   上次你带我回来,让我亲眼看着梁木一家被报复,我知道你在替我讨债,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你做的太出格,想过要拦住你......可我没有,因为我恨!我真的恨他们,我知道,最心疼我的你,替我斩断了那根扎进肉里多年的毒刺,你甚至比我自己都恨他们。   在上海这些年,我见证了你太多太多的心酸和委屈,所以,我说的那句‘我能理解你,从未怨恨过你’,是认真的。   其实我选择离开,会有太多太多舍不得,最让我牵挂的就是你和雯丽姐,你们这一路,走得太难,太苦了,曾经多少个无眠的夜,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坦诚相爱的两个年轻人,要被命运百般捉弄,千般阻挠。好在你们两人都很珍惜,也很努力,让我在最后……终于看到你们重新牵起了手,哥,你知道吗?当初你忍痛对雯丽姐放手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碎了,那时我真恨不得跪下来祈求老天,问一声能不能用我的命去换你们长长久久!我知道这想法傻得可怜,可那时的我们......都那么弱小,那么无力,那段日子......你一定很痛吧,我心疼了好久。   现在一切都圆满了,哥,你千万要珍惜,对身边的人都好一些,特别是雯丽姐,我们之前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往后,工作上就不要太拼了,以你现在的财富,已经足够让我们一家人都过上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多把时间留给陪伴你、在乎你的人吧!我会在天上默默看着你们,祝福你们的!   最后几件小事,交代完,我就真的该走了,公司的股权协议后面我补充了条款,受益人是你,之前写歌赚的一点钱,和你这些年给我的生活费,我都存在卡里,交给妈保管了......还有......弄堂阳台上那盆野花你帮我养好了,往后每年春天它都会再开的。   好了,‘拖油瓶’妹妹走了,你真的不用为我难过,此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心情还有些激动呢,这么多年了,他应该还能一眼就认出我吧!哥,我会跟爸爸说你很好,把家也照顾的很好,我还会把你和雯丽姐的故事讲给他听,你放心吧。   往后每年花开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一束风车茉莉。   永远爱你的妹妹   韩喜”   韩末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猛地痉挛般收紧,信纸在他掌心瞬间皱缩成一团,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似乎想将涌到喉咙口的呜咽硬生生吞咽回去,可下一秒,他的膝盖“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般佝偻下去,陈雯丽看见他后颈凸起的骨节在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簌簌的枯枝。   窗外的雨声渐渐绵密起来,韩末的痉挛突然停止,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遗书最后那行字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试图抚平信纸上被他攥出的褶皱,这个动作让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得格外狰狞,就在他艰难地想要把信纸折回原样时,一滴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鼻尖坠落,在‘风车茉莉’四个字上摔得粉碎。   陈雯丽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阵奇怪的、压抑的声响,像是被碾碎的呜咽混合着剧烈心跳的噪音,她的视野开始旋转模糊,恍惚间,看见十八岁的韩喜正站在大学宿舍的门口,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那盆从外面捡回来的野花,夕阳温柔地勾勒着她洗得发白的裙摆,在地板上投下淡蓝色的、摇曳的阴影。   在彼此压抑却无法完全控制的抽泣声里,陈雯丽听见韩末用一种近乎破碎不堪的气音喃喃自语“她最后......是不是很冷......”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锯,缓慢而残忍地锯开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克制,她猛地想起韩喜跳桥那晚倾盆的暴雨,想起病床上她湿漉漉的发梢沾着的水藻,想起骨灰盒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所有关于寒冷的想象,在这一刻具象成无数锋利的冰凌,将她死死钉在那个永远潮湿的、弥漫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绝望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