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教授家出来,韩喜对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的阿姨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马路,她们也识趣的没有立即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的待她走远一些之后紧跑两步跟了上去。 来到马路上,她抬手招手拦停一辆出租车,迅速坐了进去,全然不顾那两位阿姨能否跟上,只对司机清晰地吐出目的地“去经贸大学。” 车子在大学门口停下,韩喜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阿姨手中接过礼盒,再次命令她们在沈琴宿舍楼下等候,寒风刺骨,这一天的守望对两人而言无疑是种痛苦的折磨。 不多时,接到消息的沈琴匆匆赶来,远远地就朝她挥手“你这丫头,人都到了才联系我!幸好今天没其他安排!”她嗔怪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快步上前拉住韩喜的手“哎呀,手这么凉?快跟我上去。” “沈老师,我要回老家过年了,来跟您道个别。”韩喜迎上去,声音有些发紧,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沈琴的笑容微微一滞,敏锐地捕捉到了韩喜笑容里的勉强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她太了解这个女孩了,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从老家投奔哥哥,到自己收留她那段日子,再到后来把她推荐给张教授......韩喜每一步都走得不易,但从未在她面前如此失魂落魄。 “回老家过年?好啊,是该回去看看。”沈琴顺着她的话说,手上却更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暖意渡过去“怎么?今年突然决定回去过年,是家里有什么事吗?还是......张教授那边......” 韩喜只是轻轻摇头“没有,沈老师,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她的目光有些飘忽,避开了沈琴关切的注视。 两人并肩走上熟悉的楼梯,沉默在楼梯间弥漫,只有脚步声回荡,沈琴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推开宿舍门,屋内的陈设几乎未变,只是曾经韩喜居住时精心照料过的几盆绿植,因无人打理,早已枯萎凋零,只剩下枯干的茎秆孤零零地立在落满灰尘的花盆里,被遗弃在阳台的角落,无声诉说着荒芜。 沈琴拧开保温杯递来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韩喜的视线。 “这暖气片......怎么不热了?”韩喜忽然伸手,指尖触碰到锈迹斑斑的暖气管道,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从指尖窜到心口,记忆猛地被拉回多年前那个罕见的雪夜,她蜷缩在这片暖气前,烘烤着冻僵的脚趾,那时,沈琴用旧毛线笨拙却温暖地为她织了一双袜子。 沈琴正低头整理茶几上散乱的教案,闻言动作一顿“早坏了,现在都用空调。”她没有看见韩喜放在沙发罩布上的手骤然收紧——那布面上还留着几道褪色的墨水印痕,是韩喜当年熬夜温书时不小心划下的。 她起身开空调的动作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能感觉到韩喜的心不在焉和异常的沉默,这让她更加忧心忡忡。 窗外传来学生们青春的喧闹声,韩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玻璃板下依然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樱花树下,她和沈琴亲昵地挤着脑袋,笑容灿烂。 “沈老师......”韩喜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了层毛玻璃“给您带了点东西。”她打开礼盒的动作有些僵硬,露出里面整盒的进口保健品和柔软的羊绒围巾,最上面那支护手霜,是沈琴惯用的柠檬草香型——韩喜曾在柜台前,一瓶瓶仔细闻过二十多种才找到这相同的气息。 沈琴的眼镜片忽然反光,她转身去拿纸巾盒时,不小心碰倒了笔筒,五颜六色的铅笔哗啦散落一地,那支刻着小小“喜”字的铅笔滚到韩喜脚边——那是她送韩喜去张教授家做助理的第一天,塞进她手里的礼物。 “你这丫头......”沈琴蹲下身去捡拾铅笔,声音闷闷的,发顶新生的几缕银丝在窗外透进的黯淡天光下像融化的雪“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你挣点钱不容易......”她试图用惯常的责备口吻掩饰内心的翻涌,但那声音颤抖着,终究没能维持住平稳,暴露了她此刻的震惊、心疼和强烈的不安。 韩喜也蹲下来帮忙,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到那支刻字的铅笔,她注意到沈琴指甲边缘残留着批改作业的红色墨渍,一如记忆中无数个夜晚,那盏旧台灯下,这双沾着墨水的手为她仔细修改简历。 “我该走了。”韩喜突然说道,没有去看沈琴瞬间僵直的背影和蓦然抬起的、难以置信的脸,只是默默将拾起的东西轻轻放回桌面。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衣料急促摩擦的窸窣声,沈琴终究没有忍住,一把抓住了韩喜准备带走的那只布袋,力道之大,让布袋倾斜,露出了里面塞着的东西——一条起了毛球、颜色暗淡的旧毛毯,那是当年沈琴怕她夜里着凉,特意从自家抱来的。 “小丫头......”沈琴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韩喜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彻底破碎了“连这个......都要‘偷’走?” 韩喜努力想笑,却让唇膏的痕迹又晕开了一些,她最后环顾这个曾收容她所有狼狈与脆弱的小小空间:恍惚间,阳台上仿佛还晾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耳边似乎又响起旧冰箱低沉的嗡鸣;鼻尖似乎还能嗅到电磁炉上煮糊的牛奶那焦甜的香气......这里的一切,都曾是治愈她伤口的良药。 她看着沈琴泪眼婆娑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嘶哑的“有了它......我就......不冷了......。” 最终,她只是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沈琴,在那温暖而熟悉的肩头,留下一个淡淡的、带着苦涩香气的唇印,就像最初刚住进来时那些难熬的夜晚,沈琴怕她不习惯就陪着她,多次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沈琴总会这样紧紧抱着她,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告诉她“没事,丫头,等天亮,一切就都过去了。” 韩喜挣脱那个怀抱,决然地拉开了门,楼道里穿堂的冷风瞬间卷走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同时也夹带着她最后留下的一声“沈老师,您保重!”她没有回头,因此,她看不见沈琴正用那条崭新的羊绒围巾紧紧捂住了脸颊,那压抑的呜咽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更听不见那声被彻底吹散在风里的、带着无尽牵挂的祈愿“丫头,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次来访,韩喜身上那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感,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沈琴心头,尽管无法确切知晓发生了什么,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春节道别,那拥抱的力度,那唇印的滚烫,那带走旧毛毯的执着......都像冰冷的刀锋,在她心上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离开沈琴家时,整个城市的灯火已被点亮,在片片碎雪中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海,韩喜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迎着凛冽的寒风,像一具失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不知走过几个街区,周遭的景致已变得陌生,高大的洋房被低矮些的民居取代,空气里咸涩的海风气息也淡了,只有昏黄的路灯光晕在寒夜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孤寂,映照着她拉得长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虚空里,张教授和婆婆的叮嘱、沈琴的泪水和呜咽声都还在耳边萦绕,沉甸甸地坠着她的心。 直到韩末和陈雯丽风尘仆仆地从苏州赶回,根据阿姨不断发送的定位,最终将车停在她面前。 车刚停稳,韩末便推门冲下,迅速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单薄的身体,手臂以一种无法把控的力道,和失而复得般的后怕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是强压下的焦灼和刻意放低的温柔“这么冷,你穿太少了,回家吧!” 韩喜埋首在他胸前,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冰凉的鼻尖触碰到他温热的颈侧,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大衣的前襟,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哥哥半扶半抱着,将她小心翼翼地护进温暖的车厢,陈雯丽早已张开双臂,眼中满是心疼与焦急,韩喜毫无犹豫地、像归巢的倦鸟般,整个身体沉入了那熟悉而柔软的怀抱,陈雯丽立刻收拢手臂,将她紧紧环住,一只手轻抚着她冰冷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另一只手在她后背温柔地拍抚着,仿佛要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与惊惶。 这一刻,呼啸的寒风和离别的悲伤,都一同暂时被挡在了车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