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韩末已穿名贵的定制西装,站在玄关处调整领带,他的目光掠过宽敞的客厅,两位保姆正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擦拭着璀璨昂贵的水晶吊灯,客厅中央,韩喜蜷缩在宽大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视线空洞地投向没开声音的电视屏幕发呆。 “哥,路上小心。”韩喜的声音传来,她头也没抬,声音刻板的像预设的电子提示音,她面前的茶几上堆满进口水果和精致点心,每一样都完好无损,纹丝未动。 韩末微一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欲走,这时,身后传来保姆小心翼翼的询问“小姐,今天午餐想吃中餐还是西餐?”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寂,这半个月来,韩喜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除了偶尔和陈雯丽对话,她对任何人的声音都置若罔闻。 与此同时,陈雯丽正在衣帽间挑选衣服,她在琳琅满目的名牌服饰中扫视,最终选了件最简单的白T恤,和五年前在弄堂时穿的款式很像,她走出来时,发现韩喜又在厨房忙碌,守着砂锅煮粥,熟悉的米香在现代化的厨具间弥漫开来,三位保姆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 “妹妹,让阿姨做吧。”陈雯丽走过去,想接过她手中的木勺。 “我想做。”韩喜的声音很轻,却裹挟着固执的坚持,她指尖因用力握着木勺而退去血色,一旁的阿姨见状,只好在水槽边佯装忙碌,擦拭着早已光洁的物件。 中午十二点,陈雯丽半哄半拉地把韩喜带出去逛街,走进一家奢侈品店,店员热情地介绍着最新款的手袋,韩喜的目光却穿透光洁的橱窗,牢牢锁在街角一个煎饼摊上“姐,我能吃那个吗?”她指着那个只需五块钱的煎饼问,最终,她们坐在商场休息区的长椅上,韩喜小口咬着煎饼,忽然低声说“哥以前每到发工资那天,总会绕路给我们买这个。”陈雯丽看着她,心头微涩,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八点,韩末难得准时回到家,客厅里,陈雯丽正坐在那架崭新的施坦威钢琴前,耐心地教韩喜弹奏,但韩喜只愿意弹她们以前在弄堂用那架旧琴练习的儿歌,见他进门,韩喜立刻停下,起身朝房间走去,只留下一句“我去洗澡。” 餐厅里,阿姨精心准备的晚餐几乎没怎么动过,陈雯丽望着韩喜的座位,无奈地轻叹“妹妹今天又只吃了半碗粥。”韩末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韩喜的空碗上,心里清楚缘由,上周,他在卫生间无意撞见韩喜正偷偷将抗抑郁药片悉数冲进马桶。 临睡前,韩末轻轻敲开了妹妹的房门,她正坐在床边,一件件仔细叠着衣物,全是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这些该扔了。”韩末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商量的口吻“不是每个星期都给你买好几套新款吗?”韩喜摇摇头,指尖抚平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还能穿。”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韩末用一笔奖学金咬牙买下的礼物。 回到主卧,陈雯丽正用他的电脑整理演唱会的旧资料,她抬头看向韩末,眉宇间满是忧虑“我觉得妹妹情况不太好......昨天我发现她在浴室里哭,问她,也只说是洗发水进了眼睛。” 韩末沉默着,没有直接回应,他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望着外滩璀璨如星河般的灯火,沉沉地吐出一口烟雾,才缓缓开口“雯丽,以后别随便单独带她出门了。”陈雯丽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确认她们都已睡下,韩末将两位负责照看的阿姨唤进书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份带着怒火的严厉“她们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你们居然就这样无动于衷?” 两位阿姨脸上堆满委屈和无奈,赶紧小声辩解“小姐她们不让我们陪同......”话音未落,韩末已霍然起身,怒意迸发“那是你们不会动脑子想办法,这样的事情,我不想看到有第二次。” 那件事虽被韩喜严令封存于过去,不许再提,但韩末深知,刻在妹妹心上的那道疤,永远不会完全愈合,看着她日复一日沉默阴郁的模样,韩末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只能将内心的焦灼化作近乎偏执的行动——凡是他视线之外,两位阿姨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们三人就这样住在上海最昂贵地段的豪宅里,水晶灯的光芒冰冷地映照着三个疏离的影子,满屋的奢侈品堆砌不出当年的烟火气,韩喜熬的那锅粥,陈雯丽身上的旧T恤,甚至韩末熨帖的白衬衫,都成了这金丝笼里格格不入的刺眼违和,保姆们战战兢兢地伺候着价值不菲的器物,而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弄堂飘荡的煎饼香、旧钢琴的走音旋律、旧毛衣包裹的温暖,早已被锁在了指纹识别的防盗门外。 十二月的第一股寒流侵袭上海,韩末在全屋智能控制面板上调高了中央空调的温度,液晶屏精确显示着每个房间的恒温数值,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四面漏风的阁楼,那时,韩喜总把家里唯一的电暖器让给他加班用,自己裹着好几件旧毛衣,在冰冷的厨房里熬着驱寒的姜汤。 “哥,这个月水电费账单。”韩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把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四位数的金额。 韩末只扫了一眼,就随手签了电子签名“放抽屉里吧。”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就像是穿越了时空一般不真实,当年在弄堂阁楼,每到缴水电费的日子,兄妹俩总要等到陈雯丽出门上班,才凑在小方桌前,将零零散散的纸钞和硬币仔细清点,记账本上密布着数字,精确到分毫,每一笔支出都规划着未来一个月柴米油盐的开销,细化到一卷卫生纸、一瓶洗发水。 厨房飘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陈雯丽端着两杯手冲咖啡走来“阿姨说今晚安排了法餐。”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韩末面前,语气透着一丝怀念“但我突然好想吃弄堂口那家的小笼包了。” 韩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家店,去年拆迁了。”她低下头,慢慢搅动着杯中的热牛奶,奶泡上用可可粉撒出的笑脸图案,在搅动下渐渐融化、模糊。 韩末瞥了眼手机上的日程安排“我让司机去城隍庙买,那儿有家老字号。”他快速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发完抬头,却捕捉到陈雯丽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前,他们会一起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买,回来时小笼包挤变了形,塑料袋浸满油渍,三人却围着小桌,吃得心满意足。韩末看着陈雯丽眼中的失落,心头也是一紧。 下午三点,家政公司送来了新年装饰,韩喜蹲在巨大的圣诞树旁整理彩球,忽然拿起一个褪色的纸质小星星“这个怎么还在?”那是他们在合租房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她用攒下的糖纸亲手叠的。 “特意留着的。”陈雯丽接过那枚旧星星,踮起脚尖,将它挂在了树顶最高处,韩喜仰头看着那枚小小的、褪色的星星在高处轻轻晃动,眼神有些恍惚。 韩末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玻璃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香港那边的债务清算拖沓了两个月,郑先生终于在今天签了字,挂断电话时,他发觉韩喜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多年前在老家,他们溜进别人田里偷甘蔗被当场抓住时的模样。 “公司的事。”他下意识地解释出口,随即意识到妹妹根本不曾发问,这种条件反射般的防备,不知从何时开始滋生,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难言的厌恶,他移开目光,胸腔里堵得发慌。 晚餐时分,餐桌上精致的黑松露鹅肝无人动筷,韩喜突然站起身“我去煮个泡面。”陈雯丽立刻跟着她进了厨房,两人站在双开门大冰箱前,小声商量着要不要加火腿肠,灯光下那情景,像极了当年在公用厨房偷用电热锅的夜晚。 韩末坐在餐桌旁,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身影,听着她们压低的、带着点生活气息的讨论,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才稍稍平息。 夜里十一点,韩末发现妹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坐在地毯上整理一个旧物箱,膝上摊开一本相册,第一页,是老家门前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照片的边角有被泪水晕染开来的模糊痕迹“快过年了。”她轻声说,指尖缓缓抚过照片上父亲已然模糊的身影。 陈雯丽抱着睡衣出现在门口,手里晃着一个平板电脑“妹妹,今晚要不要一起睡?找到个老电影。”韩喜抬起头,看着门口温柔的陈雯丽,又看了看照片,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挤在主卧的大床上,面对着投影幕布,韩末正准备在妹妹身旁坐下,却见她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塞到了陈雯丽的另一侧,这个微妙的距离感像根细刺扎进他心里,让他喉头发紧——曾经在弄堂时,每次用旧笔记本看电影,韩喜总会欢快地占据他左侧位置,和陈雯丽一左一右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笔记本屏幕太小,得把中间最正的位置留给哥哥。如今,宽敞的大床能轻松容纳五人,她却像避开灼热烙铁般,将自己缩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 电影放到一半,韩喜忽然开口,声音在光影变幻中显得有些飘忽“今年过年......能回老家看看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韩末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查看日程,这个动作让三个人都短暂地怔住了,曾几何时,困扰他们的是春运的车票和黄牛的手续费;如今横亘在回家路上的,却是跨国的视频会议和重要的项目签约仪式。 “一定回去。”韩末果断关掉工作群,将手机扔到地毯上,坚决回应着。 一旁的陈雯丽已经打开购票软件“我这就订机票。” 韩喜突然紧张地抓住她拿着平板的手腕,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坐飞机。”她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陈雯丽清晰的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冰凉,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韩末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极尽温柔“好,不坐飞机,我们开车回去。” 窗外,今冬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韩末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陈雯丽的睡衣裙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